楚亦用著最後一點耐心屏退了小師弟,卻在人走後,煩躁得揉皺了手頭的書冊。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不安的?
大概是雪央離開的第十日後吧。
他本來十分篤信雪央會在十日內自己回來的。
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他再了解她不過。
雪央是日日都想見他的。
小時候開始,她就會每天找點什麼事來纏他。
或做了點心,或新制了香,或請教劍法……
每回他下山出任務幾天不回,她都要掰著手指頭數日子。
只為在他回來的那一天早早守在門口,要第一眼看見他。
他也惹她生氣過。
她第一次開窯燒瓷,做了一隻瓷兔子。他不知道那是她預備送他的,逗她說了句丑。
把她委屈得眼淚汪汪,說以後再也不理他了。
可也僅僅過了兩天,她便自說自話地又說不同他計較,重新圍繞在他身邊。Ṭũ̂ₛ
這一次她肯定是氣得狠些,但多年來她每天都要找他已成了習慣,氣得再狠也不會捨得離開他太久的。
況且她一向都善解人意,不會一直生他氣的。
雖然她留書說要出去雲遊江湖,可多半是在山腳下那個小城裡待著呢。
雪央的性子向來謹慎,知道自己江湖閱歷少,不會貿然跑遠的。
況且她極有責任心,不會真的突然丟下雲醫閣的一幹事務不管的。
一條條分析下來,楚亦幾乎是確信:
十天之內,沐雪央必然自己回來。
可是沒有。
第十天沒有。
十一天沒有。
十二天沒有。
……
楚亦開始慌了神。
他讓人去山腳下的小城裡找她,得到的卻是她沒有在城內停留過的回覆。
看起來像是,她離開的那天晚上,就一路朝遠方跑走了。
楚亦不死心,讓人又往臨近的幾個城鎮搜索沐雪央的下落。
他覺得沐雪央一定就躲在附近的什麼地方。
只是她麵皮薄,想著自己莽撞地離家出走,不好意思回來而已。
他會找到她,給她個台階下,將她接回。
可是仍舊沒有任何消息。
她最可能投奔的幾個地方他也派人飛鴿傳書去問了,都說沒有。
蜀州是最後一個……
雪央,你到底在哪裡?
會是出了什麼事嗎?他不敢往這個方面想。
內心的焦躁幾乎要將楚亦逼瘋。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會的。
雪央冷靜聰慧,況且她走的時候,帶了足夠多防身的藥品。
她一定是還藏在哪兒,賭氣不肯回罷了。
對!說不定還是在附近沒走遠。
雪央極擅長易容術,她若精心裝扮起來,就是從人眼皮子底下走過,也沒人能認出。
想到這兒,楚亦稍微定了定心神。
這樣的話,派人出去找她就是無用功了,得讓她自己回來。
想了想,楚亦傳了令:
「三個月後的掌門繼任大典提前兩個月,將請帖速速發往各大門派,通曉江湖。」
雪央很聰明的,她一定能明白大典突然提前是他給她的台階。
她會回來的。
她從來不肯錯過他任何一個重要的時刻。
就算她還生著他的氣,不願原諒。但作為珀雲宗的一員,她也沒有理由不回來觀禮。
思及此,楚亦的心徹底定了。
只要再等一個月,就能再見到她了。
12
在蜀州逗留了大半個月,我決定繼續啟程。
「你還是要回宗里觀禮嗎?」
我提出辭行的時候,鐵花問我。
「自然不是。」
月前,珀雲宗即將舉行新掌門繼任大典的消息傳遍了五湖四海,那時鐵花就問過我。
現在可能是看我在典禮前要離開,以為我改了主意。
然而並沒有。
其實我一開始沒有想過不參加典禮。
畢竟怎麼說我也是宗門一員。
而且比起其他師兄弟姐妹,珀雲宗更實打實地是我的家。
繼任典禮不只關乎是誰繼任,這是宗門盛事,是家裡的大事。
我原本計劃著,再向南邊行進,多游兩個月。
再繞個圈,花上月余回到宗里觀禮。
觀完禮後,就可以再出發往北走。
正好能趕上冬日,賞北境大雪紛飛。
可是不知道楚亦為什麼將原定好的日期提前了,攪亂了我的行程。
如此,索性便不回了。
反正,珀雲宗弟子遍及天下,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去觀禮的。
我現在只是最普通的一個弟子,觀不觀禮,也沒什麼要緊的。
況且,這般倉促提前了典禮日期,不只影響了我的計劃,也讓許多準備觀禮的門派措手不及。
許多離珀雲宗距離較遠的門派不得不匆匆出發,也不知他們是否有計劃被影響。
宗內操持慶典的同門們,肯定也要忙得人仰馬翻了。
楚亦實在是草率至極。
觀這樣不穩重的禮,也是丟臉。
不如不觀。
13
我準備離開蜀州的前一夜,鐵花的煅器室叮叮噹噹地響了一整晚。
但不是她在裡面。
「托你的福,這輩子我竟然能親眼看到夜家的少主親自煅器的場面。太多能學的了,煅器世家果然是有些獨門絕技的!」
鐵花異常興奮。
「同我有什麼關係?或許是他太久沒打鐵,手癢罷了。」
「又嘴硬。」鐵花嘖嘖咋舌,「那玩意兒一看就是他專門給你設計的。」
「說真的,你對夜塵淵就半點沒心動?」
我在蜀州的這大半個月里,夜塵淵也泰然地賴在了鐵花家。
他並沒有刻意做什麼撩撥行為,只是每天同我跟鐵花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茶飲酒、打坐練功、登山遠眺、逛街消遣……
我在街上義診的時候,他也會搭把手,並不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的那種,就像我的另一個故友。
這種分寸感,很令人舒服。
鐵花對他的評價是:「這小子真沉得住氣。」
「我和夜塵淵沒有可能,你別瞎起勁了。」我道,「我已經明確了,我此生的志向是走遍江湖,做個逍遙自在的游醫。他是夜家的少主,還有偌大的家業要繼承呢。」
「連有沒有可能都思考過了,你對他有點兒動心。哦,或許不止一點。」鐵花下結論道。
「別瞎說。」我撓她痒痒。
「被說中了,惱羞成怒。」她大笑著閃躲。
我搶了被子。
哼!
臭丫頭,凍死她。
14
笑了一晚上的鐵花第二天早上就哭唧唧的了。
「雪寶,玩夠了就回來找我,我養你。」她眼眶含淚。
我笑著拍拍她的肩:「那你要多賺點銀子。你知道的,我沒富過,到時候我要天天吃海參翅肚、穿綾羅綢緞、住高門大戶……」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我努力。」
「雪央,這是給你的。」在我和鐵花難捨難分之際,夜塵淵精準地找到了空隙,插進了話。
他遞給我一柄造型奇異的軟劍。
「你按動這裡的機關……」他手把手教我如何使用,「它就會解體成可以甩得很遠的長鞭。再按這裡,就能收回來。」
「你擅用毒,不擅近戰。以後只要提前將毒藥抹在劍尖上,再解鎖成鐵鞭使用,絕對能起到攻其不備的效果。」
確實是一把設計精妙的武器。
世間,獨一無二。
「謝謝你。」我誠懇道。
「我給它起名叫『雪塵』。因為它是銀白色的,又亮又輕盈……」夜塵淵結結巴巴地解釋著,「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就自己改一個。」
「我很喜歡。」我認真地看著他,肯定道。
夜塵淵的耳尖,紅了。
之前我提及要離開蜀州時,大肆渲染了一波我要游遍江湖的決心。
很大一部分,就是說給夜塵淵聽的。
他多年的真摯情意,值得一個答覆。
「前路不同,各行其道」便是我的答覆。
他也聽懂了。
所以才會送我這樣一把武器,祝我一路順遂。
「我會好好鑽研雪塵的使用技巧,讓它日後在江湖神兵榜上占據一席之地。」我笑著道。
15
然而,話說早了。
踏上旅程之後,我才發現我根本沒有使用雪塵的機會。
因為夜塵淵一直跟在我的身後。
還沒遇見兩個山匪,他一揮劍將人打跑了。
還沒誤入一家黑店,他幾顆霹靂彈將人店炸翻了。
「你跟著我做什麼?」我又好氣又好笑。
他兩手一攤:「沒啊。順路,順路而已。」
一路順個沒完了。
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行路時,他就不遠不近地騎馬走在我後面,也不主動搭話,好像我們真的只是恰巧走在一條路上的人。
打尖時,他還會故作驚訝:「好巧啊,你也在這家店吃飯?拼個桌拼個桌。」
我啟程,他啟程;我停留,他停留。
我每路過一個地方,都會免費給當地瞧不起病的人家義診。
他則提著劍去教訓當地的土匪惡霸,為人家打抱不平。
漸漸地,許多地方竟傳起我們的故事,說我們是一對懲惡揚善的俠侶。
夜塵淵有次醉了酒,大庭廣眾下,深情款款地看著我,吟了一首詩:
「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
傳出去後可了不得了,我們突然就有了名號:
「鴛鴦俠侶」。
謝謝,為什麼不是比目俠侶?
哦,什麼?比目也是形容恩愛的?那還是算了吧。
每到一個新地方,我都試圖跟吃瓜的病患們解釋:我和夜塵淵不是一起的,我們只是恰好順道。
沒人信,根本沒人信!
「你說怎麼辦吧?我歲月靜好遺世獨立嬌俏女醫仙的人設都被你牽連完了。」我惡狠狠地找夜塵淵算帳。
他定定地看著我,極其認真地跟我說了句:「對不起。」
小心翼翼得好像真的在為給我添了麻煩而慚愧。
本來我只是想同他開個玩笑,鬥鬥嘴皮子,此刻卻心虛地轉身而逃。
他的眼睛太過真摯,我不敢面對。
16
順路之旅就這樣一直進行著。
我沒有問他,怎麼這麼有空在外面亂轉,家裡沒有事需要打理嗎?
或許是為了方便自欺欺人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竟然不希望這樣的順路走散。
我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終有一天,分岔口會到來,不要產生太多依賴。
可我沒想到,分岔口到來之前,一樁意外先行打破了這場旅途的寧靜。
17
我和夜塵淵都是隱藏真容行走江湖的。
區別在於,我是易容,他是戴面具。
我易容後,相貌平凡無奇,扔在人堆里找都找不到。
他戴了面具後,俊朗的眉眼雖被遮住,卻越發凸顯出神秘不凡來。
再配上他挺拔的身姿、卓爾不群的氣質,便更加招人了。
我們行至瓊州時,夜塵淵被客棧女掌柜看上了。
那女掌柜也有些實力和膽色,二話不說,就給他下了藥,想求一晌貪歡。
後來才知道,她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了。
在她店裡留宿的男客人,但凡被她相中,她都會半夜三更自薦枕席。
許多人是不需要下藥的。
夜塵淵入店時沒搭理她的暗示,所以她用了這樣令人不齒的手段。
可她還是沒能得手。
夜塵淵絲毫沒手軟地將她打成了重傷,她只能含恨離去。
我聽到動靜趕去尋夜塵淵時,他已被藥性灼燒得雙目通紅,只剩下最後一絲清明。
看向我的眼神,有本能的炙熱渴望。但更多的,是極力克制。
我的手剛搭上他的脈搏,就被他強行推開。
「沒事的……死不了,你別管我。」
像是快要撐不住了,他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我,「求求你……快走。」
可我怎麼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