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斷的腿骨,八年前斷的左臂和琵琶骨,七年前是肩膀………」
「大大小小攏共十六處,你即便不把我當親人,至少把我當恩人看待吧?」
「你是怎麼對我的?你為了給她撐腰罵我,把我需要的傷藥丟到水中,明知道我腿腳不便還要把我關在山上,讓我自己走下來。」
我真誠發問:「請問我是你的仇人嗎?」
歉疚幾乎將他淹沒,悔恨的淚水奪眶而出:「不是的,是哥哥狼心狗肺,對不起,是哥哥對不起你……」
屋外似乎有物什墜落之聲,我偏開眸,恍若未聞。
「人心可以偏頗,但不能是壞的。」
「是我對你們太好了,好到讓你們覺得一切理所應當,我活該替你們付出,活該替你們去死,去換取任何利益!哪怕我從未傷害過你們,你們也揪著一個微不足道的秘密不放,對我多加指責。」
「可是林初硯,我不欠你們的。」
我垂眸撂下最後一句話。
「我無藥可醫,讓我安心走吧。」
18
聽說那日我沒了氣息,聞昭殺紅了眼,重傷了魔尊,連帶著他身邊的雲棠也被殃及。
去看雲棠的路上,我問系統:
【你說這算不算完成任務了?男女主活的好好的,反派也被打敗了,兩百年後便可以救世了。】
系統沒給我準話,只是說幫我申請一下。
我也不貪心,本來什麼也沒有,這下可能還能有點好處,我知足的。
雲棠比我更像病秧子,她雙眼無光,嘴唇發白,不像修士,反倒像地獄裡爬出來的女鬼,看著我的眼眸中是化不開的怨氣。
「你怎麼還沒死?」
我坦然道:「拖你的福,沒兩天了。」
我問過系統,世界數據出了bug,原女主被一個幻妖奪舍,由於數據融合也就沒查出來。
這也就是雲棠為什麼能操縱幻境,因為那本就是她設下的陷阱。
她得意極了:「那還是我贏了!」
見我毫無反應,她捂唇輕笑:「你也別怪師兄,雖說日久生情,可我倒覺得日久生厭,他看你早就膩煩了,沒有我也會有別人……」
「夠了!」
結界被人破開,聞昭奪門而入。
不顧雲棠倏地慘白的面孔,他兩隻手掌捂著我的耳朵。
「別聽,求你別聽……」
雲棠口吐鮮血,惡狠狠地望向我。
我做了個口型。
「以牙還牙。」
她目眥欲裂,這副沒收回去的神情更是讓我身後之人僵住了。
「對不起、對不起……」
聞昭知道錯了,他明白自己識人不清。如果如他所想,禾禾究竟在他眼皮底下遭受了多少折磨?
錯了,都錯了。
他的心仿佛要窒息,呼吸都喘不上氣來,只能捂著懷中人的耳朵,自欺欺人地道歉,似乎這樣才能讓心裡好受一點。
可我的目的不是讓他好受。
我用力掰著他手掌,直至指尖濕潤,血腥味蔓延開來,他才順著我的力道放下了手。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表情:「周長老已經到了,試試好嗎?我知道你討厭我,等你身子好了,要殺要剮,我都可以。」
我冷哼一聲,甩了個耳光出氣,轉身就走。
19
任務結束當天,我喊聞昭進來。
自打回來後,他就一直守在我屋外,若不是我以死相逼,他還打算守在裡頭。
他似乎也預感到了什麼,嘴唇發白。
「你不是說我說什麼你都聽嗎?」
他闔上眼眸,點點頭。
「我要你帶上雲棠去無憂谷。」
20
無憂谷就是原文中封印著深淵的地方。
我望著身後深不見底的幽谷,若有所思。
這處深淵將在兩百年後成為外族入侵的入口。
我本計劃著讓男女主好好活到兩百年後,用主角光環壓制這處深淵。
但那日仙魔大戰,他們的行徑讓我產生了顧慮。
這些人眼裡貌似沒有蒼生。
讓眼裡沒有生民的人肩負拯救天下的命運是件極為可怕的事。
一個不忿就把世界玩完了。
因此我打算採取第二種方式。
趁我死之前,拿他倆先堵上。
雲棠倒在地上瞪著我,她被下了禁言術,發不出聲音。
我使了個眼神,聞昭聽話地解開了禁制。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你別告訴我你是想當救世主,我警告你別亂來!我發了傳訊,待會兒就會有人來救我,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
聽她這話我就知道我沒猜錯,她果然從未有過救世的念頭。
不僅如此,她還想滅世。
神色冷了下來,我從她身上收回護身靈玉。
「我當然不是救世主,因為救世主是你們吶。」
目光游離在兩人之間,我勾唇而笑。
聞昭沒有反應,他俊美的面容兩邊印著巴掌印,臉上血痕血痂也置之不理,仿佛給誰看似的。
他異常地乖順,怕觸到我霉頭,什麼也不敢問,也不多事,比起當年與我寸步不離的少年郎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只要我提到死,他便瘋魔了似的箍著我不讓動,直到眼淚浸濕我衣裳。
他哽咽著吞下所有絕望和不甘。
他知道我的性子。
絕不回頭。
21
頃刻間谷底已經站滿了人。
林初硯領著清玄宗弟子,郁璟領著魔族士兵。
見人來了,我舉著靈玉朝雲棠笑了笑,用它召喚了溯洄鏡。
半邊天幕滾動著雲棠的所作所為。
故意斬妖時把我背部暴露,同人散播似是而非的謠言,一臉無辜地踢翻我的飯碗,陰笑著倒了我的藥……
「假的!假的!別看,這都是假的……」
雲棠撕心裂肺地尖叫,她喊得面紅耳赤,人們也只是抬頭望天,紅了眼眶。
當看到她撿了我落下的狼牙玉,郁璟臉色發白,直直望向我,我沒回頭。
相識幾十年,靠一介死物才能認人,乾脆同那塊玉過去吧。
過去的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來到這裡後性子溫吞了許多,幻想著好人有好報。
不料人善被人欺,混成這副要死不死的模樣。
包括對聞昭,我總想著要救贖他,補償他很多很多的愛,卻忘了愛人先愛己。
我看著過往的一幕幕浮動,心情很平靜。
過往種種,都過去了。
傷害我的人不能過去,但我必須過去。
是陰影,是教訓,但不能是阻礙。
我倒沒想著報復誰。
只是系統問我:【難道咱們就這樣灰溜溜地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罪有應得。】
行吧,隨手的事。
既然我清清白白地來,也要清清白白地走。
至於他們的悔恨痛楚,與我無關。
郁璟紅著眼眶,一臉懊惱:「對不起姐姐,我沒認出你。」
林初硯一劍捅向他,面色森然。
「你怎麼敢這樣對她?」
想到方才血淋淋的一幕,林初硯氣血翻湧,恨不得把眼前人除之而後快。
可他也不是好東西。
他傷她的那些事,只多不少。
他也是罪人。
林初硯摸著自己疼痛的胸口,揮動著劍,仿佛這樣才能安心。
聞昭攥緊拳頭,手臂上青筋蚺起,他眼中淌下血淚,腰間佩劍不住地鳴響。
「你竟如此陰毒。」
雲棠環顧一圈,放聲大笑:「蠢貨!我是做過又如何?說起來還得感謝諸位支持,虧你們自詡天之驕子卻看不破,被我耍得團團轉。罵我惡毒?你們何嘗不是?有一個算一個,都不無辜!」
她看向我,眸中是觸目驚心的癲狂。
「賤人,你記著,我才是贏家!」
我沒理她。
「聞昭。」
男子渾身一震,像是犯錯了的孩童,聳著脖子小心打量我。
「對不起,對不起……」
他仿佛只會說這幾個字了,雙目空洞,時不時嘔出鮮血。
我淺笑吟吟:「你想我活下去嗎?」
他撲騰跪在了我身前,淚水滑落。
「我想。」
我看向深淵。
「你帶著雲棠從這裡跳下去,我就可以活下去。」
「噗——」
聞昭吐出一口心頭血,毫不猶豫道:「好。」
雲棠尖叫:「別信她!我們下去會死的!她在騙你,她沒治了!她本來就該死,憑什麼拉上別人?我不去!別帶上我!」
聞昭掃了她一眼,女子仿佛被什麼東西定住了,瞪著驚恐的雙眼看向這頭,說不出話來。
他抬首望著我,臉上血淚交織,甚是恐怖。
「禾禾,你不會走的對不對?」
我挑了挑眉:「你知道的,我從未騙過你。」
他緊緊抓著我的衣擺,像是抓著水面上的浮梁,又哭又笑。
「好,我答應你,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聞昭昂首描摹著身前人冷漠的面容,苦笑著開口:
「我從始至終只愛過你。」
我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勾唇一笑。
「口說無憑。」
聞昭站起身來,一抹血淚落在我頰邊,他輕輕拭去,朝我咧開一個笑容。
隨即拎起雲棠向著深淵一躍而下。
未曾遲疑。
深不可測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系統激動地在腦海中放鞭炮,通知我任務完成了。
我如夢初醒。
那頭林初硯和郁璟不要命地打著,待發現聞昭領著雲棠消失後,我也滑落在地,臉上沒有半分生機。
意識逐漸抽離,似乎有很多人圍了上來,耳邊嘈雜一片。
腦海中划過許多畫面。
小女孩騎在父親肩頭,前方的小少年搖著撥浪鼓,笑意粲然。
一群蘿蔔頭圍著名為火鍋的東西上躥下跳,吃得眼含熱淚,口吐白霧。
俊俏少年郎桃花林中揮舞劍意,桃粉花瓣洋洋洒洒落了眼前的少女一身,兩人相視而笑。
密林斜坡眾人圍坐篝火旁,嘻嘻笑笑地打著葉子牌,時不時一人苦叫連天。
忙碌一天的布衣女子拎著一袋桂花糕推門而入,灰衣少年端著茶水迎上去,笑容滿面。
我勾了勾唇,閉上眼睛。
番外
1
我租了一處海島度假。
陽光,沙灘,八塊腹肌,應有盡有。
我確實好好活著,只不過是在沒有他們的世界。
系統走後給我發了三個億的任務獎勵,還有一份原始積分兌換的一個億。
系統說:【其實商城沒有絕情丹,只是看你情緒不穩定,想給你找個寄託,沒想到還挺有用的。】
我笑著同它告別,心滿意足地盤算著這些錢怎麼花。
那段日子並沒有給我留下陰影,我比曾經更加努力地生活、感受。
送了幾個朋友房子後,快樂更是直達胸腔。
櫻花樹下站誰都美,我的愛給誰都熱烈。
只不過有些人不配。
「禾禾你別躺了,快來!三缺一!」
「好嘞!」
2
我最近時常夢見書中世界的片段。
系統跑回來找我,說是因為他們執念太重,數據不穩定,可能會產生一點銜接反應。
【你就保持平和的心態去接受,就當看電影了。】
然後我就看到了一個神經兮兮的瘋子。
系統說這是聞昭。
聞昭和雲棠落入深淵後用主角光環填補了裂縫,沉睡了百年。
聞昭回來後聽說我在他跳下去後不久就死了,肉身也化為灰燼,備受打擊。
他找出我送他的劍穗,卻發現曾經自己視若珍寶的寶貝居然落了灰,痛哭不止。
他一邊喊我騙子,一邊用溯洄鏡看著我過往經歷的種種,出來後一隻眼睛哭瞎了。
聞昭先是廢了雲棠的修為,任她跪在地上涕泗橫流,漠然地挑開她的手筋腳筋,看著她抽搐著尖叫。
隨後他同林初硯打了一架,兩人相互責怪,以命相博,一心把對方斬殺於劍下,最終聞昭斷了林初硯右臂,自己的修為倒退了一個境界。
繼而他潛入魔域蟄伏在郁璟身邊,趁他酒醉之際將人打暈,把曾經他對我用過的刑罰盡數還在了他身上。潛逃時他露出破綻,被魔將圍攻重傷,拖著殘敗的身子回到宗門,再療傷已然無濟於事。
淪為廢人後,他被卸下掌門之位,成為外門再平凡不過的雜掃弟子,不少人嫉妒他曾經的威風,對他百般刁難,他也體會到我過往的種種經歷,高大的男人將溯洄鏡抱在懷中縮在角落裡痛哭。
一天夜裡山間河流倒映著我的面容,他失了心般喊著我的名字,一頭栽了進去。
水流湍急,他再也沒有上來。
林初硯斷臂後折騰了雲棠好一陣子,直到對方看見他便渾身戰慄,他忽然覺得無趣,自請離宗除名。
他在山下見到了一位同我長相相似的女子,為保護她經脈寸斷,撞破了腦袋,嘴裡還囔囔著:「禾禾,你看到了嗎?師兄終於護住了你一次。」
那人脫險後拋下他獨自逃跑了。
林初硯再度醒來,已經是個傻子。
此後城鎮中多了一位神志不清的獨臂乞兒,整日搶著孩童的撥浪鼓,口中念念有詞:
「禾禾喜歡嗎?哥哥給你拿來了。來!哥哥背你騎大馬……」
而郁璟成日酗酒,最終釀成禍事,受盡侮辱的模樣被聞昭用留影石記錄,送到魔域眾人手中。
他傷的太重,被救下後境界也跌到鍊氣期,就此假死脫身,到清玄宗毒啞了雲棠。
隨後他下山尋了處農莊,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他下半張臉上疤痕縱橫交錯,也沒有遮掩的意思,嚇哭了村裡不少小孩,旁人都覺得他有病,不願同他結交。他不在意,守著莊稼,對著空氣交流,成日喊著姐姐。
清玄宗元氣大傷。門中弟子一邊愧對我,一邊覺得自己受盡矇騙都怪陰狠狡詐的小師妹,把對我做的事都對雲棠做了一回。
雲棠受盡折磨,生不如死,趁人不備逃下山去,再無蹤跡。
而我成了門中人的心魔,三百年間清玄宗再無一人飛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