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幾個月來睡得最好的一次。
第二日起床,才發現這院子裡全是忙碌的雲家人。
雲子敬驚喜地跑過來抱住我:
「阿姐,四皇子說得果然沒錯,你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原來當時言彰救下了跳海的雲家人,把他們秘密送到京城,等著幾個月後的匯合。
「阿姐,你不知道當時你昏迷不醒,四皇子日夜將你守著,直到有太醫來了他才終於肯去休息一下。」
雲子敬一邊瞧著我的眼神,一邊說道。
我下意識摸了摸臉上已經看不出痕跡的傷口,淡淡地回:「嗯。」
雲子敬顯然不滿意我敷衍的回答:「阿姐,你覺得四皇子怎麼樣啊?」
我不知道。
傷口好癢。
絲絲麻麻的,像是要鑽到心裡去。
17
由於先皇的昏庸無度,百姓很快接受了改朝換代的事實。
言彰,就是當今新皇。
他為我雲家翻案,說雲家是為國為民的良商。
歸還我雲家財產的同時,還下了不少軍船訂單。
不日,我便要帶著雲家人趕往揚州老宅處理這些事務。
京城內一片祥和。
除了公主府。
「滾!」言姝指著門口的太監,眼珠都要瞪出來了。
太監不理會她的話,端上一條白綾,輕蔑一笑:
「公主,奴家奉勸你別浪費功夫,要不然這路上走得可不好受。」
言姝不可置信地大喊:「我皇兄呢!你怎麼敢!我可是公主!」
太監哼了一聲:「前朝太子?他昨個兒就已經走在你前面了,你就放心的去吧。」
公主府的下人早就聞風而動,各自爭搶著府里的金銀細軟。
只有公子永還拿著銀簪子呆坐在房間裡。
他房間裡的書畫被下人一掃而空,他竟然都毫無反應。
眾人只當他瘋了,把他身上的衣裳都扒光了。
有人瞧上那銀簪子時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起身大怒:「我是朝廷命官,你們敢!」
可是哪有人還怕他,合力便把他丟出門去。
18
言彰告訴我,公主府有一場好戲,叫我務必前去。
卻沒想到剛下馬車,就看見裸身的公子永被人丟了出來。
他原本還漲紅的臉看見我時竟然一愣,狼狽地忙朝我跑來。
「雲裳!」
我……
我只覺得辣眼睛。
身旁的小廝實在看不入眼,丟給他一件外衫。
他披上後竟然感動地流下淚來:「雲裳,我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我輕嗤:「公子永,你當初可是親眼看我被送往刑部,也是你親自送我流放上路。你管過我?」
公子永皺眉,隨即又拿出那枚簪子舉到我面前:
「雲裳,之前是我錯了,但是看在當初的情分上,再給我一個機會吧。」
我望著那枚簪子,想起自己首飾盒多少華貴美麗的首飾,但是卻日復一日只佩戴這枚最樸素的銀簪。
我再往上認真看他。
他應該是幾日未曾梳洗,裸露的肩膀還有被人撕抓的痕跡,狼狽不堪,完全沒有了花滿樓第一公子的風采。
公子永,你也是我身邊最為低賤的玩意兒。
我把簪子輕飄飄地拂開,朝他身上扔了一貫錢。
「公子永,沒有機會了。
「當然了,你的苦日子,才剛剛開始呢。」
說完,我不顧他錯愕呆滯的眼神轉身離去。
果然是一齣好戲。
19
離開京城那日,言彰問我願不願意進宮。
我沒有回答。
後來我又以揚州事務繁忙為由,拖延時間。
想來他登基後,便會慢慢忘記這茬事,以及我這個人。
有新皇的保駕護航,我們雲家的買賣做得比之前更加風生水起。
這段時間雲子敬已經能幫我做許多事,我便喜好去江上偷閒。
這日。
原本繁忙熱鬧的揚州碼頭出奇的安靜。
我剛剛上船便看見對面駛來一艘船。
船帆聳立。
船頭獨站了一人。
我嘴巴輕微張開,無聲地喊了下:「言彰。」
他明明隔得這麼遠,卻好像聽見了一樣。
揚起嘴角,揮舞了手臂,大喊著:
「雲裳,你別想跑了。」
20
半柱香後。
「我沒想跑。」我侷促地站在他面前,嘟囔道。
言彰沒有理會我微紅的臉,依舊在眾人面前拉起我的手。
「那怎麼一直不回信,偏得我來揚州逮你。」
他把我的手指一一掰開,又低頭仔細瞧著。
不一會兒便皺眉:「怎麼瘦了?在島上好不容易補了點肉。」
我越發窘迫,忙抽出手轉移話題:「皇上,您來揚州是有正事吧。」
言彰正想說什麼,眼神隨即往旁邊掃了一下。
隨行的大臣和侍衛識趣地退下了。
「當然是有正事了。」
言彰放開我的手,大赤剌剌地坐下,跟在島上我們倆朝夕相處時一模一樣。
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酸澀,但是語氣並無異常。
「皇上有什麼需要我的?」
「我想娶你。」
他說的是我,不是朕。
他認真地看著我,船艙里只剩下我倆,我依舊感覺到透不過氣來。
「皇上。」
我停頓了一下,好讓他明白我們倆一個是九五之尊,一個是商賈孤女。
「您開玩笑呢。」
公子永,區區一個男妓,心高氣傲都得要足足一千兩,才肯委身於雲家,但也飛上枝頭不再瞧得起我。
現在,一個皇帝,我身上又有什麼他需要的呢?
我腦海里瘋狂計算著自己家中的財產和船舶,遠遠不夠啊。
我低下頭,在心裡哀哀嘆了口氣。
幾月前,離開京城時。
言彰駕馬追上了我們的馬車,他掀開車簾跟我對視。
「留在宮裡陪我。怎麼樣?」
風把我的頭髮吹起,卻把他的話穩穩帶向我的心裡。
那時我怎麼回答的?
我記不起了。
言彰也沒有聽到。
他被追趕上他的人叫住:「皇上,邊關加急!」
他回頭的那剎那,我的馬車離他越來越遠。
我以為那是最後一次見他了。
卻沒想到,他真的為了我跑到了揚州來。
明明他有無上的權利,可以一聲令下就叫我乖乖呆在他身邊。
卻一次又一次,平等地站在我面前,試圖牽起我的手。
言彰這時褪去了放鬆的神情,無奈地扯出笑來:
「沒有開玩笑。」
「我克制過了。」
他接著說: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便想你繼續來府里找我,我想看見你的臉,聽見你的聲音。」
「原本下屬說出劫獄計劃時,我是遲疑的。」
「可是聽到你也被他們抓進來時,我便知道,只有兵戈這一條路了。
「雲裳,這天下,因為有你,才是我的。」
21
原本是有心理準備的。
卻沒想到冊後儀式的繁瑣還是累壞了我。
導致幾日後,跟著言彰出宮去寺廟奉香,還是泱泱無力。
溫暖的馬車裡,我懶懶地倚靠在言彰的肩上。
風吹起車帷一角。
我看見外面,一個跪在地上的乞丐抬起頭來。
是公子永。
我眨了下眼,又接著沉沉睡去。
到了護國寺,我已經恢復了精神,跟著言彰一起誦經跪拜祈福。
只聽得言彰在旁邊一本正經虔誠地念道:
「邊關大捷。」
「國泰民安。」
「嗯……還可以來個孩子。」
?
我微紅了臉,從底下扯了下他的衣袖。
這時寺里的住持笑呵呵地進來:
「陛下不日便會得償所願。」
22
三年後。
言景成已經到了貓狗都嫌的年紀。
最近唯一能管住他的言彰忙於朝中事務,我實在無法只得陪他出宮玩消耗精力。
「母后,你看那人怎麼光著腳啊。」
言景成指著前面一個披著破洞外袍,形容瘋癲,光著腳丫子跑的人。
他從我身邊跑過,舉著一枚銀簪子。
嘴裡自言自語:「一千兩,一千兩。」
我把言景成拉到身後,溫柔地解答:
「因為他是瘋子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