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不是的……」他搖著頭顫聲,抬手想幫我拭淚,我躲開了。
「我永遠愛那個雨天裡飆車來救我的人,但你已經不是他了。」
又或者,一開始我就會錯了意。
他送趕著投標的我,和他趕去救找不到簽字書的柳聞。
別無二致。
他紅著眼眶怔怔看著我,我決絕快步轉身離開。
推開門,媽媽看著我嚇了一跳:「凍成這樣?!」
我進了臥室:「四姨說的那個男孩子,你安排我們見面吧。」
12
第二天午後,我和這個被四姨拽來的男孩尷尬在咖啡桌邊對坐。
「林……」
「林風致。」他遞奶球給我,「元歲諳,你果然不記得我了。」
這名字莫名耳熟,我看著他陷入沉思。
他的臉忽然和記憶中那個操場上扣籃後郎朗大笑著擦汗的男孩重合。
「噢!」我一拍腦袋,「那時候他們都管你叫『瘋子』!」
果然他們沒說錯,相親的盡頭就是高中同學。
我扶額微笑:「你……沒怎麼變。」
「變了,現在就算知道你在看球,我也不會用半瓶髮膠抹頭了。」他撇嘴。
我被逗笑,尷尬的氣氛頓時消解了不少。
「你倒變了些。」他認真注視著我,「成熟了很多。」
我撕開奶球:「是啊,這幾年牛馬當下來,還能和上學時一樣嘛。」
他輕輕一笑:「元歲諳,你今年剛決定相親嗎?」
攪拌咖啡的勺子愣在杯子裡:「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托各種人問了你家裡六年。」他苦笑,「你今年才鬆口啊。」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對面的人。
「……這幾年,不會他們要我去接觸一下的都是你吧?!」
「也可能還有別人。」他聳肩,「不過我覺得最執著的應該就是我了。」
我啞然失笑,心內陰霾頓時驅散許多。
「先生,」服務員尷尬快步走近,「您的車牌號是Y354158嗎?」
他疑惑點頭:「是,怎麼了?」
「外面有人把您的車撞了,您趕緊出去看看吧!」
剛剛是聽見外頭有動靜,我陪著他小跑出去。
肇事司機是宋修宴,他像個沒事人一樣接過服務員手裡的外帶咖啡。
而他那輛酒紅色的賓利緊緊抵著林風致的小藍車,車頭都壓變形了。
「先生,我停在停車泊位裡面的,是您全責。」林風致壓著脾氣去交涉。
「當然,我報過交警和保險了,就是要耽擱你時間了。」
宋修宴喝了一口奶茶,眸光落在我身上:「這家鴛鴦奶茶比壽城的差遠了。」
「你們認識?」林風致皺眉疑惑。
我點頭,很是抱歉:「他是我前任……實在是不好意思。」
林風致有些恍然,朝他有些敵意地看去:「你要我幫忙嗎?」
「我們還沒有分手。」宋修宴跨步走到我身前,冷冷打量著他,「你不用這麼著急吧?」
「可我聽歲諳的意思。」林風致緊盯著他,「她已經準備好重新開始了。」
「你為什麼還沒有走?!」我無語到了極點。
「元歲諳……」他緊緊擋在我面前,看向林風致,「你再靠近她,我撞的就不是車了。」
「呵。」林風致冷笑,「這樣的前任,難怪歲諳不要你。」
宋修宴大怒,揮拳欲打。
林風致毫不相讓。
對峙間,小唐匆匆開車趕到。
「交給你了,4S修車,代步車安排好,折舊費還有這哥們的誤工費也記得算多點。」
他不再理睬林風致,和小唐交換鑰匙,拉開副駕車門,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我過意不去,轉身去給他道歉:「因為我,撞壞了你的車,對不……」
林風致微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
他揚了揚下巴示意我過去:
「去吧,有些事情,你總要處理完才能走下一步。有情況打我電話,隨叫隨到。」
我點了點頭,轉頭深呼吸上車。
他一路超速,我們也是一路沉默,直到他開到一個湖邊停下。
「宋修宴,」我側頭皺眉看他,「我以為我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他下車替我拉開車門:「可我沒有聽清楚,下車。」
日落西山,暮色蒼茫,湖面上波光明滅。
「熟悉嗎?」他站在我身側問我。
13
當然很熟悉。
如果是故事的前言是那場雨天的相送,湖邊的告白則是一切的序章。
可惜序章皆為過往。
「為什麼要去相親?!」他眉眼裡氤氳著困惑和怒意。
「我不需要解釋吧?」我看著湖面,「你故意撞車,人家有涵養才沒報警。」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提了分手就可以和別人說說笑笑喝咖啡?!」
我顧不上手腕上劇痛,只覺得好笑。
「你沒和我提分手,就可以和別人湊頭說話,去別人家裡喝薑茶?!」
他不知道我都看到了,應當還有一些是我沒看到的,剎那間眼裡閃過一絲驚慌。
我好笑更甚,努力去掙我的手腕:「我做的午飯,你給了幾次給她?」
他錯愕地看著我,仿佛做那些事的不是他,我乘勢拿回手腕揉著。
「怎麼?不知道我看見了是嗎?」我哂笑,「這就是教了我五年什麼叫避嫌的人。」
「我和她,沒有越軌過……柳聞她……」他斂目低下聲音,「總是很需要我的樣子。」
我抱手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指責他出軌的興趣,我只是很好奇他的割裂。
一面對柳聞偏愛到惹來流言蜚語,一面又這樣毅然決然來求我回頭。
「她跟你實習的時候很像……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見你,你站在地鐵站,拖著一大摞標書,凍得鼻尖通紅,緊盯著每一輛路過的車。」他在回憶里苦澀地微笑,「還有你去擋摩托,一身傷躺在床上,閉著眼,像只雛鳥,一下就揪住我的心了……」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我面臨很多考核的當口,我推開了你很多次,我總說我沒有空,讓你學會自己處理問題。」他苦笑,「漸漸地,你真的越來越獨當一面了,我看著你雷厲風行地帶團隊,遊刃有餘地處理緊急情況……你也越來越不需要我了……」
他想握住我的手來證明他的話發自肺腑,我只是靜靜看著他,他才訕訕放下手。
「但是柳聞,她……」他深呼吸了一下,「她好像不怕我罵她笨,她也不怕別人怎麼說她,她就是粘著我,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她會亮著眼睛誇我,停電了她抓著我胳膊說害怕,她說她怕切薑絲會切到手,她說她崴了腳求我接一下她……我……」
「宋修宴!」我只覺得他的說辭荒謬到如同天方夜譚,「你的意思是,即使你對我冷漠,我也不能對你死心,凡事還是要求著你朝你撒嬌,否則,就別怪別人鑽空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眼眶泛紅著搖頭,「我不喜歡她!是我不好……」
他用漠不關心推動我絕了一切依靠他的心思,轉頭卻用我的獨立作他心猿意馬的藉口。
「也算因禍得福吧。」我擦了擦氣出來的眼淚,「你真像教柳聞那樣對我,我也不會學得這麼快。這一點上看,我還得謝謝你。」
我掏出手機準備打車,托他的福,今天算是對夕陽湖畔徹底祛魅。
「歲諳,」他拽過我迫我看著他,「我是愛你的!」
他聲音帶著輕顫,一如當年告白:「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這麼愛你。」
我拿開他的手:「我消受不起。」
「別走……」
他伸手想從身後箍住我,但我轉身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你再糾纏,或者像今天這樣荒唐,我就報警了。」
他沒有閃躲,任由我抽得他臉上高高腫起,只是悲哀地看著我。
「如果我開除柳聞,給你寫保證書保證以後都不會再有這種事了,你能回來嗎?」
時至今日,他還是覺得我介意的是柳聞而已。
可你以為的歸期,也只在你的夢裡了。
14
家裡又是一場老調重彈的爭執。
只是這一次他們更加理直氣壯了。
「你都見了那個小伙子了。」媽媽語重心長,「差不多趁大家都在,定了吧。」
「人家小伙子回來說你很好。」爸爸滿眼不解,「你這還挑上人家了?」
「我拜託你們!」我扯著頭髮,「才見第一面,就直接快進結婚?!」
「你快三十了!」我媽咬牙切齒看著我,「再不結等著被二婚挑啊?!」
「結婚是你作為子女的責任!」我爸也沉了臉,「人家都問彩禮要多少了,多有誠意!」
我瘋了:「我到底有什麼責任?!你們到底是關心我的幸福,還是關心你們在人前的臉面!」
「一家人說話,」媽媽嚇了一跳,「你發什麼瘋?!」
「我跟你講,你再這樣任性遲早要後悔,孤獨終老!」爸爸瞪著我。
我冷笑著落淚:「新聞里不是殺妻就是騙保,三姨夫喝了酒就家暴,四姨夫一個接一個的出軌四姨還裝不知道,你們就巴不得我也過成這樣,是不是?!」
「夫妻過日子,還不都是這樣的!也總有好的吧!」媽媽怒吼。
「你少頂嘴!我告訴你,一個女人,沒有婚姻,事業再成功也是失敗的!」爸爸長嘆。
我狠狠摔門出去。
還好沒告訴他們我辭職了,否則我就只剩嫁人一條路了。
我毫不懷疑他們是愛我的,但一旦觸碰上「傳宗接代」四個字,他們就好像被下了蠱。
林風致急吼吼地來找我道歉。
「對不起啊,歲諳。」他滿臉慌張和歉意,「我只是跟我爸說我很喜歡你,他就自顧自去和你四姨說了彩禮婚期什麼的。我知道以後也嚇了一跳,吵架跑出來的……」
「沒事,我懂你。」我低頭看了看穿著拖鞋跑出來的我自己。
「我不急著結婚的。」他遞過來一杯熱可可,「循序漸進,自然而然就好了。」
「林風致,」我接過,但朝他搖了搖頭,「我剛剛結束一段很認真的感情,我不想無縫就開始下一段,把你當創可貼,這對你不公平,也不尊重。」
「沒事啊,我猜到你會拒絕我了。」他在我身邊坐下,抬頭看著枝頭積雪,「元歲諳還是那個元歲諳。」
「謝謝你的熱可可,也謝謝你的執著。」我喝了一口,溫柔笑道,「真的很暖和。」
「這杯熱可可啊,我從高一的冬天早上端到今天,才有勇氣送給你。」他微笑看著我,眼裡滿是篤定,「我已經等了六年,不介意再等兩年。」
我一時無言,無奈舉起手裡電腦包朝他晃了晃:「我要找地方去改簡歷了。」
「好。」他點頭,眼神深深看著我,「你不會再回南城了,對吧?」
「嗯。」我明白他話里意思,「不會了。」
簡歷改到一半,媽媽電話打了過來,說有人來上門提親。
我以為是林爸又幫兒子拿主意了,嘆了口氣就往回趕。
這催婚的父母咋都查重率100%呢。
直到我看到了沙發上的宋修宴。
15
「這小伙子多齊整,工作上進,人又大方。」三姨又來做客,笑得有點酸味,「我們家歲諳真是好福氣噢!」
我氣得渾身發抖:「誰讓你隨便到別人家裡來的!你給我出去!我報警了!」
後腦勺被端著水果的媽媽拍了一巴掌:「大過年的報警報警,你能不能對人和氣點!」
宋修宴上前護我:「伯母,我和歲諳在吵架,她發脾氣正常的。」
「我們不是吵架,是分手了。」我緊咬牙關看著他,「你是瘋了是嗎?!」
「對,我瘋了。」他壓低了聲音看我,「我不會看別人娶走你。」
「小兩口鬧脾氣正常的。」三姨笑眯眯看著我,「這五金他都給你買好了,這鳳冠真氣派!說什麼彩禮沒上限,你們隨便提幾百萬都成,他還說寫自願贈予協議,你瞧瞧你瞧瞧!」
我這才看見茶几上堆著滿滿當當的各色金器和禮盒,和屋裡的中國結交相輝映,顯出一派新年完滿。
「拿回去!」我指著那些東西,「然後你也麻溜地滾出去,我們還能好聚好散。」
「為什麼?」他無辜地看著我,「我是真心想娶你的。」
我掏出手機準備報警,卻被媽媽奪走丟開。
「三姐,你先回吧。」媽媽客氣朝著三姨點頭,「我和兩個孩子說幾句體己話。」
「好,好。」三姨戀戀不捨放下金鐲子在匣子裡,「小諳這孩子真是……」
「小宋,喝茶。」媽媽示意我和宋修宴坐下。
「伯母……」宋修宴還想說些什麼。
「剛剛真心誠意的話你說了很多了,我聽得出來你對我們家小諳是真心的。」
我剛想開口,就被媽媽示意閉嘴。
「我也想不到你們在一起五年多了。」媽媽喝了口茶,「小諳這孩子,什麼都憋自己心裡。」
「伯母,都是我從前不懂事,如今才明白……」
宋修宴低著頭看著杯中茶葉,囁喏著像個犯錯的孩子。
「前幾年,我只要是給小諳打電話,她不是剛哭過就是悶悶不樂的。」媽媽滿眼心疼地看我一眼,「後面她幾乎都在加班,也不怎麼接電話了。我們在老家,幫不上她什麼,只能寄點吃的喝的。」
「我不知道你們吵了什麼,我只知道這次回來小諳明顯松泛很多,沒有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了。」媽媽將茶几上的禮盒推給他,「所以你提親,我不同意,你回南城吧。」
我睜大雙眼看向她,這還是早上那個怒吼著嫁給誰都一樣的我媽?!
「你幹嘛?」媽媽白我一眼,「我是知道林家那孩子求了咱家好幾年了,才想著逼你一把,你真以為我什麼人都拉來當女婿啊。」
宋修宴慘白著臉色,絕望地看向我們:「歲諳……」
「小宋,你是好孩子,會有好姑娘的。」媽媽拍了拍他肩膀,「你懂點禮數!送人家出門。」
宋修宴起身,險些踉蹌沒站穩:「這些年是我對不起歲諳,這些權當彌補吧……」
他蒼白看向我:「陪我最後一次?」
我點了點頭,知道他徹底死心了,披上外套送他下樓。
「那些東西太貴重,我回頭一併給小唐。」我們走在雪道上,「你車停在哪兒?」
他駐足,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個什麼遞給我。
「本來想情人節用的,現在看來,也沒有必要了。」他自嘲搖了搖頭,「隨你處置吧。」
我打開,是一枚碩大的鑽石戒指,雪光里璀璨生輝。
「很美。」我遞還給他,「留著吧,也許以後用得上。」
他接過,忽地揚手擲出老遠,滿目悲戚地看著我。
「如果我半年前向你求婚,你會同意的,對嗎?」
我點頭。
「我知道了。」他輕輕笑了起來,「是我活該。」
「就到這吧。」我看見他的車了,「再見,宋修宴。」
「再見。」他站在車邊,目送我的身影遠去。
16
我順利在重城找到了新工作。
前司沒有為難我,遠程幫我辦完了離職手續。
奶茶群里會討論一些新瓜,我偶爾才會點開看看。
柳聞還是被開除了,大鬧了一場。
宋修宴沒有出面,只讓HR找她算項目失誤的帳。
之後宋修宴提了辭職。
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分明是總部培養的中華區接班苗子。
但他不聲不響飛去了矽谷,連自己的散夥局都沒有出席。
我向那些可愛的小姑娘們告別,退出了那個奶茶群。
三月里草長鶯飛,東風裡紙鳶徜徉,捧著熱可可的男孩還在樓下等我。
人生南北多歧路,好在自己步步走過,也都不算辜負。
不只情人節,每天都要快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