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屈多日的災民們忍無可忍。
他們無視方丈的勸阻。
對三人和侯府隨行的僕從都下了最狠的手。
謝侯爺先前的器宇軒昂蕩然無存,只能抱頭鼠竄。
謝氏頭髮散亂,連衣裳都被人扯成了碎布條。
宋煙煙被人用鋤頭砸破了頭。
她花著臉,狼狽不堪地爬向謝時庭求情。
「時庭哥哥,我可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啊,救救我。」
謝時庭滿臉嫌惡,一腳踢開宋煙煙。
「滾,我看不上你這種蛇蠍心腸的毒婦。若不是受你的挑唆,我怎會苛待清宛。」
宋煙煙不死心。
她討好又卑微地攀住謝時庭的錦靴。
「我只是太愛你,一時迷了心竅,你不會棄我而去的對不對?」
謝時庭不耐地皺起眉頭。
朝宋煙煙柔軟的肚腹重重一踩。
「啊!」
宋煙煙發出悽厲的慘叫。
隨後下身流出汩汩鮮血。
她指腹沾到溫熱後,崩潰大喊道:「孩子,我的孩子!」
「謝時庭,你殺了我們的孩子!」
謝時庭首先瞥向我,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語無倫次地開口:
「少來攀扯關係,你我尚未成婚,我又怎會與你有肌膚之親。怕不是你與姦夫苟且後故意陷害我。」
宋煙煙露出一個絕望又悽慘的笑。
「你真是好狠的心。」
說完,她再也承受不住打擊,一下昏厥過去。
官差趕來時,三人都是奄奄一息。
等待他們的是午門問斬和株連九族的刑罰。
眼看鬧劇暫歇,方丈嘆息一聲。
「老衲聽信讒言,冒犯神祇,甘願受罰。」
我還未來得及阻攔。
他雙掌猛地重擊雙耳,血水一下自耳中冒出。
沒等我再開口便自行離開。
我正要去追。
謝時庭突然喊住我,意有所指地說:
「清宛別走,就留在這裡吧,你與他天理不容……總歸是不好的。」
我淡漠地回道:
「謝將軍,你我並無婚約,何必糾纏我不放。」
謝時庭看我的眼神無比繾綣。
「婚約一事,我已向陛下抗旨。前些日子,我做了個夢,夢裡我娶你為妻,我們琴瑟和鳴,恩愛非常。」
「之前你分明鍾情於我,我不相信你會如此乾脆地愛上別人,先前是我一時糊塗,我們再續前緣好不好?」
我嗤笑道:
「正巧,我也做過一個相同的夢。但最後你夥同宋煙煙把我浸入豬籠,我含恨而終。」
謝時庭面色一白。
「若非宋煙煙設計毀你清白,我怎會如此對你。」
見我面含嘲弄,他這才恍然。
「你是夢到這些所以才故意修改了婚書?」
我糾正他:「不是因為做夢,而是我看清了你。」
9
我連個眼神都不想再施捨給他。
謝時庭難過極了。
「我亦心悅你,若非受人矇騙,我定會好好珍惜你的。」
「你就不能再看看我嗎?」
他的表白令我分外不適。
「謝將軍,我顧念你曾救我一命,所以先前的種種並未與你計較。你我的情分遠不足以敘舊,還望你好自為之。」
我頭也不回地和封玄離開。
徒留謝時庭一人枯站在原地。
回行宮的路上。
我對封玄眨了眨眼,笑著說:
「小錦鯉,我認出你了。」
封玄居然紅了眼眶。
「阿宛,我苦守十世,終於等來你的相識。」
我還未開口。
周身驟然亮起無數光團。
浩瀚如螢火的光團依次飛入我的額間。
喚醒我先前九世的記憶。
原來,封玄和我的羈絆在數百年前就早已定下。
我本是瑤池中的一株仙草。
只因愛上蓮池的錦鯉,被貶入凡間。
上蒼有意讓我知難而退。
在命簿上給我安排了十世輪迴,受盡千般苦楚和折磨。
若我能在輪迴中,認出榮升為水神的封玄,便能重歸仙界。
好在這十世,封玄始終相伴在我左右。
渡過此世的情劫,我已恢復仙身。
我緊緊抱住封玄。
終於明白他當初話中「求之不易」的涵義。
「這一次,我們會有漫長的時日相愛。」
輪迴十世,我看盡人間苦楚。
打算和封玄做一對混跡江湖救死扶傷的夫妻。
短短几年間,朝堂上風雲變遷。
江山幾度易主。
謝時庭這個風頭無兩的大將軍也在一次大戰中不知去向。
亂世之中,我與封玄攜手診治傷兵,救濟災民。
大家紛紛誇讚我們是仁心聖手。
三十年後,世道安定。
我再一次遇見了巧兒。
如今的她已是位精神矍鑠、笑容滿面的小老太太。
正坐在村頭含飴弄孫。
當初,我問巧兒是否願意與我一同離去。
她說,人各有福,她是知足的人,不求長生,只求此生我能幸福。
於是我廢除了她的奴籍。
又將所有的珠寶首飾贈予她。
再次相遇。
巧兒欣慰得眼含熱淚。
「看小姐如今的模樣,我就放心了。百年後我也能去九泉之下向主人復命。」
在她的盛情邀請下。
我與封玄在村子多待了兩日。
離開時,巧兒和家人送我們至渡口。
今日的渡口分外熱鬧。
里里外外圍著不少人。
人群中心,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憤恨地叫罵道:
「老不死的登徒子,今日定叫你好看!」
一個浸在水中的竹編籠子正不斷向外冒出氣泡。
籠子不停地晃動變形。
像是被圈禁在裡面的人還在奮力掙扎。
周圍不少人鼓掌叫好。
「活該,讓你調戲良家姑娘。」
「多讓這醉漢泡一會才叫暢快!」
我詢問身旁一位面善的大哥。
「大哥,這是怎麼了?」
「這個登徒子每日嘴裡念著一個姑娘的芳名在此遊蕩。估計眼神不好,時常錯認了別個姑娘,手還不老實,惹了眾怒。」
大哥談論此事的口吻分外不齒。
顯然十分看不起此人。
又一會,漢子把人撈出來。
我看清竹籠裡面色漲得通紅的人居然是謝時庭。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定定看向我。
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
「清宛,是我啊,我是謝時庭,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我腳步未停,踏上離岸的小船。
船棹入水,激起層層漣漪。
江面上適時颳起大風。
岸上桃花紛飛,迷住我的雙眼。
我倏地想起謝時庭曾經對我許下的諾言。
再又一次奉皇命遠行前。
我問謝時庭:「此去歸期未定,將軍莫要為我耽誤終生。」
他笑著說:「清宛何出此言,我會在渡口種滿桃花,等候你的歸來。」
「若你歸時看見山花遍野,定是我在等你。」
可惜,物是人非。
我拂去掩面的桃花,仍由殘花落入水中。
小舟在波光中滑行,載著我與封玄劃向彼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