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宮的第三年,廢后死了。
我給她換了乾淨的衣服,整理好遺容,用一張白布遮蓋了她從輝煌到沒落的一生。
「勞煩公公了。」我偷偷將一顆珍珠塞到來收屍的太監手裡,他滿意地朝我點點頭。
那珍珠是廢后的東西,我用它來為她打點後事,情有可原,她應不會怪我。
曾經被盛寵的皇后,死後卻被草草埋葬。
土坑墳塋,是她最後的歸宿。
廢后死了,我也被分配到了浣衣局。從冷宮出來的宮女,自然不受人待見。
我抱著被子縮在房中的角落,夏天暑熱難耐,地上又有蟲蟻虱子,一夜難眠已是常事。
素春剪爛了我的被子,我並未計較,她罵我是廢物災星,我更不在意。
這一切總會過去的,上天是垂憐我的。
正如它看不下去廢后對我的折磨,所以讓她一夜暴斃。
當我送完衣服回來時,得知素春被焚燒的消息時,我的內心是開心的。
因為我再也不用被她欺負了。
素春的身上一直發癢,後來莫名其妙生了很多紅斑膿包,總是治不好,老嬤嬤說那是病,會傳染,便上報給了總管,總管過來看了一眼,嫌惡地用素白的手絹捂著鼻子,說了一句燒了吧,素春就那樣死了,連屍首也不曾留下。
大家都覺得晦氣,也怕染上她的病,便不肯替她收拾遺物,我自告奮勇,匆忙地將她的東西裹在一起,拿到火房,一件一件地燒了。
誰也沒有看見,那被燒開了的被子裡面,藏著無數的毒蟻虱子。
「素春姐姐,你走好。
2.
素春沒了以後,我的處境好了些,至少不用睡在地上了。
廢后曾告訴我,要想活下去,就得如螻蟻一般祈求討好比自己厲害的人物,要想得到權力和地位,就得不擇手段,冷漠無情。
她說她以為自己已經夠狠毒了,但在這深宮高牆裡,她才知道什麼叫狠毒。
帝王無情,想要活下去只能靠手段,可是她卻將活下去的機會寄託於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她終究是太天真了。
他高興了她便是冠寵後宮的皇后,他不高興了她便是冷宮無人問津的瘋女人。
廢后嘴上咒罵著皇帝,可死前念念不忘的還是他。
她愛他,只是她沒有看清,帝王之愛,不過是南柯一夢罷了。
張美人院子裡那棵柿子樹結了柿子,張美人好食,便要爬上去摘柿子,嚇壞了一干宮人。
我捧著衣服,送到張美人宮中,她的貼身婢女一把推開我,衣服散到了地上,又髒了。
「眼瞎的奴才,沒看到娘娘有危險嗎,擾什麼亂啊。」
我跪在地上,驚慌失措道:「姐姐恕罪,饒了奴婢吧。」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趕緊滾。」
我不急不忙地站起來,撿起地上的衣服,看了樹上正吃力夠著柿子的張美人,的確很危險呢。
趁著眾人在樹下慌亂時,我擠到人堆里,喊了一聲「娘娘小心」,張美人腳下打滑,伴隨著一聲尖叫掉了下來。
在宮人們驚恐時,我急忙跑到樹下,伸出手去接張美人,我是自不量力了,和張美人一起摔倒在地上,我成了人肉墊子,摔壞了胳膊。
索性張美人無事。
恰巧那個人來了。
那個讓廢后怨恨又思念了一輩子的男人——蕭璟干。
那人睥睨眾生,如看螻蟻一般地望著跪了一地的人。
「怎麼回事?」他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問道。
張美人委屈地說:「陛下,臣妾只是想吃柿子,結果不小心掉了下來,多虧那個小宮女救了臣妾,不然臣妾就……」
她說著便低聲啜泣起來。
他將張美人摟在懷中,安慰道:「傻瓜,想吃柿子讓宮人去摘不就好了,下次不許爬樹了。」
張美人趴在他的胸前,撒嬌地應了一聲。
當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我才發現我還躺在地上。
我急忙爬起來跪好,卻觸動了胳膊上的傷,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皺了一下眉頭。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深邃的眸子讓人恐懼,卻又具有強大的吸引力,讓人想要去探索,去深究他的心底。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我。
「奴婢叫白……白清。」
他玩味道:「白清,清白,這名字倒是有趣。」
我伏在地上,傷了的那隻胳膊疼得直發抖。
他看出我在忍著疼痛,便低笑一聲,對張美人說:「倒是個機靈的人,以後就留在你身邊吧。」
張美人自然很高興,畢竟我救了她。
我本不叫白清,而是白乾。
剛入宮時,嬤嬤就讓我改了名字,干換清,只因避諱皇上名字中的干字。
我因改不了口而受過不少打,後來終是記住了,我叫白清,不叫白乾。
我仍舊記得廢后對我說的話。
「白清,亦是顛倒清白者,你這樣懦弱的一個人,還妄想顛倒清白,真是天大的笑話。」
3.
張美人收了我,我離開了浣衣局,入了菡萏院。
林香處處針對我,害我受了不少責罰,可我並未怨恨於她,對她畢恭畢敬,她見我是一個規矩的人,便不再給我使絆子。
作為張美人的貼身婢女,林香總是趾高氣揚,她這種張揚跋扈的性子,遲早得出事。
林香被砍去了雙腿,縫了嘴巴,送去了彘庫,那裡是專門處理犯了罪的宮人的地方。
她衝撞了韓貴妃的妹妹。
那日在宮中路過花園時,我與林香遇到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身邊跟著錦繡,我在冷宮時,韓貴妃來過冷宮,她身後跟著的一干人中便有錦繡,我之所以會記得她,只因她打過我。
韓貴妃羞辱廢后時,我替廢后求情,結果錦繡跑出來,掌了我十個耳光。
韓貴妃對她很欣賞,可是卻並未重用她。
我不小心絆了一下,撞到了林香,她沒站穩,便順勢推倒了那位姑娘。
錦繡二話沒說就扇了林香耳光,罵她是卑賤眼瞎的狗奴才。
林香豈是甘願受屈之人,她當下便罵起來,將那姑娘也罵了。
我拉著她,示意她不要衝動,結果她連我也打了。
錦繡和林香扭打在一起,我將那位姑娘護在身後,她感激地跟我道了謝。
韓貴妃派人來菡萏院抓走了林香,張美人嚇壞了,不敢出聲。
從那以後,我頂替了林香的位置。
說起來,也怪我絆了一下,不然也不會害了林香。
我去彘庫看林香了,她已經沒了人樣。
瞧見是我時,她憤怒地瞪著我,發出嗚嗚的聲音,想罵卻開不了口。
我抱著她,在她耳邊說:「林香姐姐,你受苦了……」
我離開時,她驚恐地看著我,我笑著對她說:「姐姐別擔心,我會照顧好張美人的。」
聽說林香死了,死不瞑目。
我去彘院看她最後一眼時,的確被嚇到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我哭著為她蓋上白布,看著她被抬了出去。
「林香,你若改改你那個性子也不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4.
張美人有身孕了。
那日張大人來宮中看她,張美人神色慌張,讓所有宮人都出去了,唯獨留下了張大人和他帶來的一個太監。
張美人將我喚至身邊,告訴了我她有身孕一事,並讓我發毒誓不要告訴任何人。
她信不過別人,自然也信不過我。
她之所以告訴我,只因我平時不善言辭,懂得進退。
我答應了她,並且經常偷偷去御醫房替她拿藥。
張大人在御醫房安插了一個小太監,那人便是替張美人把脈之人。
韓貴妃在後宮隻手遮天,她不允許任何女人在她之前生下龍種,張美人自然是知道的,可為了孩子,她顧不得那麼多了。
張美人每天都活得提心弔膽,幸好皇上有了新寵,不再來菡萏院,否則她那孩子是保不住的。
五月後,張美人的肚子已經顯了。
她整日惶惶不安,經常在夜裡驚醒,問我她的孩兒還在嗎。
張美人終究是太弱了,她保護不了那個孩子。
她因害怕而精神恍惚,跌了一跤後,孩子沒了。
她滑胎之事,驚擾了各宮妃嬪,也驚動了蕭璟干。
他怒氣沖沖地摔碎了一碗補藥,不知是氣自己的骨肉沒保住,還是氣張美人瞞著他。
蕭璟干走後,韓貴妃來了。
她看到我時,有些驚訝,問:「你是冷宮裡出來的嗎?」
我低下頭,「回娘娘,奴婢是冷宮裡出來的。」
她嗤笑一聲,「你倒是爬得快。」
「謝娘娘誇獎。」
她嘲諷了幾句張美人後便離開了,臨走時,她問了我的名字。
5.
冷宮裡鬧鬼,宮人都說那鬼是死去的廢后。
鬼神,皆由心生。
若真是廢后,她為何不來找我討債。
夜裡,我挑了燈籠去冷宮,看看那鬼究竟是何物。
本就淒涼之地,因下著雨顯得更陰森了。
我推開門,門的咯吱聲響徹在殿內。
裡面漆黑一片。
我將殿內的燈點亮,環顧四周,依舊是我離開時的模樣。
只是在柱子後多了一個還未來得及收拾的火盆,盆中還有未燒盡的紙錢和未滅掉的殘火。
這鬼倒是有趣得很。
我重新點燃火盆里的紙錢,低聲啜泣,替亡故之人惋惜。
躲在暗處的人發出一聲嘆息,聲音雖小,卻入了我的耳。
我不動聲色地滅了火,將冷宮收拾了一番,臨走時看了看殿內,道:「娘娘,奴婢要走了,以後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來看您,奴婢願一輩子為娘娘祈福,求老天爺讓娘娘投個好人家,莫再受這般委屈了。」
我掩上門,並未離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黑影偷偷摸摸地從裡面出來,匆忙離開了。
是個太監。
過了幾日,我去御藥房為張美人取藥時,遇到了那個太監。
那夜我雖未看清他的臉,卻記住了他的身形打扮和步態。
他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幾人匆忙來御藥房。
我退到一邊,規矩地低下頭。
他似乎是認出了我。
他的腳步停在我面前,問道:「你是哪個宮的?」
「奴婢是菡萏院的宮人。」
他再未多說,領著一群御醫匆忙離開了。
李晉年將我叫到一邊,擔憂地問:「你怎麼惹上他了?」
「我不認識那位公公啊,他只是問我是哪個宮的。」
李晉年看了看四周後,低聲對我說:「他是近侍之一的趙寅之,陛下跟前的大紅人,為人心狠手辣,你往後遇到他便躲著,小心你小命不保。」
我點點頭,道:「我會記住的,多謝李公公提醒。」
說起李晉年,倒有些意思。
他本是民間的一個大夫,因被人誣陷他醫死了人,便惹上了官家,走投無路之下想要自盡,結果被張大人給救了。
那時正值張美人有了身孕,張大人便把李晉年送進了御藥房,成了侍藥公公,也暗中幫襯著張美人。
他心胸豁達,並未埋怨過張大人,倒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6.
自從張美人小產後,皇上已有半年未曾來過菡萏院了。
張美人終日鬱鬱寡歡,食不下咽,常吃藥補身子,快成一個藥人兒了。
院裡那棵柿子樹上的柿子又黃了。
張美人喜歡吃柿子,我便爬到樹上去摘。
樹高出牆許多,可望見牆外,我便看到了那個讓張美人惦念著的男人。
真是稀奇。
蕭璟干身後只跟著一個趙寅之。
樹下的兩個丫頭問:「清姐姐,你怎麼不摘了?」
我往下看去,這場景似曾相識。只是去年爬在樹上的人是張美人,而我還只是一個洗衣丫頭。
「馬上就好了。」
那人已經到了門口,卻未進來,而是看著樹上。
他既然不想聲張,我便也裝作沒有看到。
「清姐姐,娘娘會吃嗎?」
我摘滿了一籃子,道:「會的。」
我將籃子系著繩子遞下去,此時,他也進來了。
我看到他時,因驚慌而腳下一滑,直直地摔了下去。
趙寅之飛身躍起,穩穩地接住了我。
我驚魂未定,怔愣地看著趙寅之,他微微皺著眉頭,訓斥道:「陛下面前,成何體統。」
我趕緊後退幾步跪下,宮人們也都跪了一地。
「奴婢參見陛下,求陛下恕罪。」
蕭璟干走近幾步,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道:「能讓寅之出手相救之人,你倒是第一個。」
我急忙道:「求陛下恕罪,奴婢知錯了。」
他道:「起來吧。」
「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他第二次問我。
我回道:「奴婢叫白清。」
張美人看到蕭璟干時,慘白的臉瞬間起了生色,她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不敢流下來,畢竟她不再是那個能在皇上懷裡撒嬌的人了。
張美人的模樣讓人看了心生憐惜。
蕭璟干說著安慰她的話,可眼神卻不帶一絲溫柔。
當真是帝王無情呢。
宮人們都退出了內室,留下倆人溫存。
我跟趙寅之道了謝,他很客氣地同我說了兩句話,然後繞了很大一個圈子才問到了點上。
我是不是伺候過廢后。
呵,果然是他。
我道:「奴婢曾有幸侍奉娘娘三年,可惜老天無眼,讓娘娘……」
我流下兩滴淚,他將手帕遞給我,道:「姑娘節哀。」
臨走時,趙寅之贈予我一枚玉佩,讓我有事可憑玉佩找他。
我收下了,並未問他為何幫我,他笑道:「你是個聰明人。」
我福身行禮,道:「多謝公公。」
望著院中那棵柿子樹,我有些恍惚,若是今日趙寅之並未接住我,我又該怎麼走下一步呢。
7.
張美人自沒了孩子後,便什麼也不敢爭了,安安分分地守在菡萏院,期盼著哪天皇上能來看她一眼。
若是平民百姓家,張美人這種性子自然活得安逸自在,可這是後宮,一個看不到未來和希望的地方,若是什麼也不求,便只能惶惶度日,抑或命喪黃泉。
皇帝身邊最不缺的便是女人,像張美人這樣的女人更是比比皆是,他的寵愛只是曇花一現,一夜過後,或許他都記不起來還有一位菡萏院的張美人。
廢后忌日將近,我不好去祭拜,便拿著玉佩去找趙寅之。
他知道我的來意後,掐住我的脖子,道:「你可知這事死罪?」
他手上的力氣極大,我喘不過氣來,憋紅了臉。
「奴婢與娘娘……咳咳咳……一起……」
他鬆開了手,我嚇得跌坐在地上,平復了一下呼吸後,跪下說道:「奴婢侍候娘娘三年,已將娘娘視為親人,娘娘生前對奴婢很好,奴婢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即便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要去祭拜娘娘,求公公您幫幫奴婢吧。」
趙寅之突然笑了一聲,他扶起我,道:「想不到姑娘竟對娘娘重情重義,那雜家便幫你。」
「多謝公公。」
趙寅之帶著我出宮了,我並不知廢后埋在何處。
可是趙寅之卻知道。
很簡陋的一個墓地,墳上的雜草已經枯黃,淒涼至極。
「姑娘可知娘娘是怎麼死的?」趙寅之燒著紙錢,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怒氣。
我不知他與廢后是到底有什麼關係,但他絕對是擁護廢后的。
我道:「奴婢不知,那夜下了大雨,雷聲大作,娘娘便……便像瘋了一樣又摔東西又罵……罵陛下,甚至用頭去撞柱子,奴婢怎麼也攔不住,後來娘娘突然安靜了,她讓奴婢別去打擾她睡覺,可是第二天,奴婢去看的時候,娘娘已經……」
趙寅之眼中充滿了悲傷,他道:「今日祭拜一事還請姑娘保密,不要對任何人提及。」
「奴婢明白。」
回去的路上,我們遇到了埋伏。
帶頭人雖蒙著面,但是從趙寅之的反應來看,他是認識那人的。
趙寅之將我護在身後,嚴肅道:「躲好,不要出來。」
黑衣人下手招招奪命,目標便是趙寅之。
可是那領頭人確像是故意要放過趙寅之,他處處留情,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了他的,可是他都收了手。
他們雖殺不了趙寅之,但一直這麼打下去,他也會因體力不支而丟了命。
他缺的是一個擺脫他們的契機。
我點燃了乘坐的馬車,馬受驚而沖向了他們,眾人被突如其來的火驚得分開。
趙寅之乘機跳上了馬,斬斷了拉車的繩子,在他拉我上馬時,一把刀飛過,劃傷了我的胳膊。
夜幕來臨,我們逃到一處村落,以兄妹身份在農戶家借住下來。
他與我皆有傷,便相互給對方上了藥。
趙寅之割我胳膊上的腐肉時,他一直盯著我,好奇道:「你不疼嗎?」
我才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過冷靜了,便立馬皺起眉頭,痛苦道:「疼,奴婢怕大聲喊叫會驚擾了別人,便忍著。」
他道:「在外面不用自稱奴婢了,既然咱們是以兄妹身份出來的,那你就叫我哥哥吧。」
「是……哥哥。」
8.
回到宮中後,趙寅之沒有讓我回菡萏院,而是把我安排在了皇帝身邊。
他並沒有告訴我為何那樣安排,但我猜,必是與那些黑衣人有關。
他們應該是宮裡的人,既然他們已經見過了我,定是要滅口的,張美人保不住我,也沒有理由護著我,宮裡隨便死了一個奴婢不是什麼大事,唯獨將我安排在皇帝身邊,那些人才不敢放肆。
而怕皇上的人,恐怕是韓貴妃了。
這也是因禍得福了,我還得謝謝韓貴妃幫了我一把。
蕭璟干特意召見了我。
偌大的殿內,只有我與他倆人,趙寅之在外面守著。
我已跪了半個時辰,可蕭璟干卻沒有任何要問話的意思,而是一直在看書。
我亦是規規矩矩地跪著,不敢抬頭,也不敢出聲,生怕打擾了他。
他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走到我身邊,道:「朕乏了,你伺候朕休息吧。」
「是,陛下。」
我忍著腿上的酸痛站起來,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去了後面的寢殿。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我應該順著他的意思,不能出任何差錯。
他脫下外袍,躺在床上,什麼也沒說,我便也沒動,安靜地站在一邊,等著他召喚。
他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因為他的呼吸聲並非像入夢者那般平和。
他是在試探著什麼嗎?
一個時辰後,他睜開了眼睛,卻裝作睡醒的樣子,也真是難為他了,閉著眼睛卻清醒了一個時辰,想必也不好受吧。
「抬起頭來。」他道。
我甚是慌亂,抬頭時膽怯地不敢看他。
他笑了一下,問:「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奴婢愚笨,不知陛下何意,請陛下恕罪。」
他起身,我一邊為他更衣,一邊聽他說著奇怪的話。
「寅之沉默寡言,對其他人也極為冷漠,可偏偏對你不一樣,甚至求朕將你留下,可朕看你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所以,要麼是寅之有什麼把柄在你手上,要麼就是你城府太深,連朕也騙了。」
我心中一驚,手上的力道不小心大了一點,立馬腿軟地跪在地上,嚇得微微發抖。
殿中靜得只有我緊張急促的呼吸聲,我感覺到他在看我。
他突然笑起來,道:「朕想多了,你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威脅的了寅之,罷了,起來吧。」
「謝陛下。」
趙寅之叮囑我,一定要安分守己,不要妄想做出格的事情,否則他也保不了我。
我是感激趙寅之的,但也愧對於他。可為了不成為螻蟻,我只能自己找梯子往上爬了,哪怕那梯子是用人做的。
9.
我見到了那次要殺趙寅之的領頭人。
他竟然是三大近侍之一的衛勻中。
領頭人雖用黑布蒙面,但他的眼睛卻和衛勻中一模一樣,身形也相差無幾。
他也認出了我。
趙寅之和他似乎關係不錯,倆人都知道暗殺之事,卻都裝作不知,只當從未發生過一樣。
可是,衛勻中看我的眼神,卻帶著濃濃的殺意。
宮中禁止後宮妃嬪與宦官有瓜葛,可衛勻中卻同時聽命於皇上和韓貴妃,如此看來,韓貴妃在後宮乃至朝中的勢力絕非一般。
既然他已認出了我,自然是不會放過我的。
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宮人來找我,說是張美人有急事要找我,我問是何事,她卻說我是個白眼狼,升了地位便不顧往日情分,竟敢打聽主子的事,讓我別問那麼多,只管去就好。
想必找我的是韓貴妃吧。
既然是禍,躲是躲不過的,不如遲早解決了好。
我任由她把我帶到一個甬道,不待他們動手,我便自己裝暈了。
那個宮女踢了我一腳,道:「這倒省了咱們的事了,抬走吧。」
兩個太監將我套在黑布袋裡,扛著我去了慶安宮。一路上顛得我幾欲嘔吐。
「把她弄醒。」韓貴妃說道。
他們給我潑了一盆冷水,我睜開眼時,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想不到慶安宮竟然還有個專門審訊的密室,這裡面怕是沒少死過人吧。
衛勻中一臉冷漠地站在後面,韓貴妃則坐在椅子上,腳下踩著一塊乾淨白虎皮。
韓貴妃陰狠的眸子看著我,道:「你和趙寅之是什麼關係,他又為何要去祭拜那個賤人?」
我醞釀了許久,哭出聲來,道:「奴婢不知道娘娘什麼意思,求娘娘饒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她一腳踢開我,示意他們用刑。
我掙扎不過,便在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痛昏過去。
終於,在那塊滾燙的烙鐵離我越來越近時,我服軟了。
「娘娘饒命,奴婢說,奴婢什麼都說。」
她滿意地笑了。
10.
我是被安慶宮的人抬回去的。
趙寅之見到我時,又震怒又驚訝。
震怒於韓貴妃竟然明著對我動手,驚訝於她竟然肯放我活著回來。
看著趙寅之生氣的模樣,我覺得多少有些對不起他。
我又利用了他。
大家都說他心狠手辣,城府很深,可我卻覺得他太容易相信人了,尤其是相信我這樣謊話連篇的人。
或許,能讓他相信的只是一個對廢后忠心耿耿的奴才吧,若我沒有伺候過廢后,恐怕他連看都不屑看我一眼。
人若是心軟了,便容易被惡人欺負,所以莫怪我冷酷無情,我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我告訴韓貴妃,趙寅之一直愛慕廢后,奈何自己是個殘軀,便只能做一個忠心的奴才,他暗地裡幫了廢后很多忙,他以為廢后是韓貴妃謀害的,便將我安排在皇上身邊,找機會讓皇上寵幸我,便能魚躍龍門,飛黃騰達,到時讓我照著他的法子去陷害韓貴妃,讓她也嘗嘗廢后經歷過的一切。
韓貴妃氣急敗壞地打了我兩個耳光,冷靜後又大笑起來,道:「那個賤人也只配讓閹人看上了。」
我磕破了頭,哀求韓貴妃:「求娘娘救救奴婢吧,趙公公他經常說奴婢像先皇后,便想要……想要對奴婢……求娘娘救救奴婢吧,奴婢什麼都肯幫娘娘做。」
韓貴妃像是聽到了特別好笑的事情,她捂著嘴笑了許久,道:「想不到那個賤人死了還要被一個閹人侮辱,當真是報應啊。」
韓貴妃沒有殺我,她將我送了回去,讓我做她的暗線,找出趙寅之私通廢后的證據,置他於死地。
若我不受那些刑具,不落得個半死不活的樣子,她恐怕是不會信我的。
趙寅之自然也對我起了疑心,同樣的苦肉計我便用了兩次。
「韓貴妃要奴婢去勾引您,讓奴婢誣陷您與皇后娘娘私通,奴婢不肯,她便對奴婢動了刑,韓貴妃說奴婢不肯做這事,她還會去找別人做的,奴婢為了讓您知道貴妃娘娘的計謀,便假意答應了。」
趙寅之聽到這話時,並沒有多大的怒氣,他反倒是嗤之以鼻,不屑去爭論什麼,清者自清。
我倒很佩服趙寅之的為人,城府雖深,卻是光明磊落。
11.
蕭璟乾的御書房放著一把劍。
我盯著那把劍出了神,以至於他叫我研墨時我沒有聽見。
待我回過神時,他已將那把劍取了下來。
「你對這劍有興趣?」他拔出劍身,鋒利無比。
「奴婢覺得它很好看。」
他將劍遞給我,我不敢接,他道:「朕允許你看。」
我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劍,仔細地撫摸著它的每一寸,而劍柄上還刻著一個字,因為磨損太嚴重,已經看不清是什麼字了。
他何時走近我的跟前我並未察覺,待我發現時,他已經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我那一滴未來得及掩去的眼淚掉了下來,滑落到他的手上。
他將劍插回劍鞘,問:「你為何哭?」
「奴婢……奴婢只是想爹了。」
「這劍與你爹有何關係?」
「奴婢的爹生前是個鐵匠,曾打過許多把劍,奴婢看到陛下的劍便想起了他。」
他放下那把劍,說:「這劍是先皇送給朕的,朕便一直放在這兒,不曾用過。」
「那陛下知道這把劍是怎麼來的嗎?」我一時沒忍住心中所想,便脫口問出。
蕭璟干深邃的眸子盯著我,冷下語氣,道:「你為何這麼問?」
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便立馬解釋道:「奴婢先父當了一輩子鐵匠,就想打出一把好武器來,可直到他去世也沒能完成心愿,奴婢瞧陛下這把劍打造得甚是完美,便想知道是出自哪位巧匠之手,也好圓了先父的心愿。」
他背過身去,似乎有些煩悶,便揮了揮手,讓我出去了。
他不願提及那把劍的由來,想必他是知道那件事的。
12.
蕭璟乾和趙寅之要去鹿陵。
他與趙寅之商議賑災銀無故失蹤一事時,我無意間經過,心中好奇便多聽了兩句。
鹿陵大旱,顆粒無收,朝廷派發了賑災銀和糧食,可是在運輸途中卻失蹤了。
蕭璟干派人去查,可是卻遲遲沒有消息,他便決定微服出巡,親自去鹿陵查看情況。
他以病為由,不見任何人,深夜時與趙寅之一同離開了皇宮。
正巧韓貴妃找我問話,我便將此事告訴她,趙公公隻身去鹿陵了。
她臉色大變,抓住我的胳膊,問:「他去鹿陵做什麼?」
她這麼激動作甚。
我搖搖頭,道:「奴婢不知道,好像是陛下讓趙公公去的。」
韓貴妃來不及整理髮飾,披著頭髮便匆忙去了正元殿。
還未至階前,他便被侍衛攔了下來。
殿內傳來咳嗽聲,接著便是御醫出來同她說了兩句話,她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可還是離開了。
翌日,衛勻中也離開了皇宮。
這件事變得有趣了。
韓貴妃不知在為什麼而煩心,整天心不在焉,自然也無暇再找我的麻煩。
蕭璟干離開的第三天,我也在深夜出了宮。
還好有趙寅之的那枚玉佩,我才能離開得這麼順利。
去鹿陵路途遙遠,快馬加鞭也要十日路程,不知衛勻中追上他們了沒。
13.
土地龜裂,湖泊乾涸,枯草滿地,哀號遍野。這是鹿陵周邊的境況。
許是被衛勻中的人馬糾纏住了,我在鹿陵兩日,並未發現他們的蹤跡。
月上中天時,街上傳來狗吠聲,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穿進了巷子。
終於等到了。
我關上窗戶,出了客棧。
躲過黑衣人,我悄悄進了那個巷子。
我的脖頸上突然一陣冰涼,身後響起聲音:「你是誰?」
「我……我只是路過的。」
劍上的力道重了幾分,溫熱的血液順著我的脖頸流下。
「三更半夜路過巷子,你以為我會信嗎?」
蕭璟乾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聲音很疲憊,似乎已經撐不住了。
我怯生生地說:「大爺饒命啊,前面是醉風樓,小人只是想抄個近道而已,不信大爺你自己去看看。」
他仍舊用劍抵著我,讓我走在前面,出了巷子口,前面便是青樓,他看到後鬆了口氣。
劍離開了我的脖頸,我轉過身去,他別過臉,不想讓我看到他的樣子。
黑燈瞎火的,我想看也看不見。
我身著男裝,又值黑夜,他定是沒認出我來。
「大爺……你不舒服嗎?」
他靠著牆,冷聲道:「滾。」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他立馬直起身子,可怎麼也跑不動了。
「有人追你嗎?」
「不想死就趕快走。」
聲音越來越近,狗吠聲也越來越急促。
我一把拉起他,當作他的拐杖,扶著他去了青樓。
蕭璟干震驚地問:「你做什麼?」
「救你,小人就喜歡管閒事。」
他應該從未見過青樓,更別說進來了。
看到眼前的靡靡之景時,他閉上了眼睛。
「這是什麼地方?」
我道:「尋樂子的地方。」
「你竟敢帶我來這種污穢之地。」
「男歡女愛是常事,大爺你怎麼這麼說呢?」
我扶著他上樓時,才發現他的腿一直在流血,那黑衣人便也會跟著血跡尋來。
我關上門,轉過身,看到他驚訝地看著我,
我亦裝作很震驚的模樣,怔愣地看著他。
「白清?」
我立馬跪下,將頭埋得低低的,道:「陛下恕罪,奴婢不知道是陛下。」
「你怎麼在這裡?」
我正想著編個謊,結果外面一陣敲門聲,說是捉拿罪犯。
情急之下,我已顧不得什麼尊卑之別了。
他們破門而入時,看到的便是床上兩具糾纏的身影,我用衣服遮著身子,擠出兩滴淚,哭哭啼啼道:「你個沒良心的臭男人,奴家的手還流著血呢,你就這麼迫不及待了,哼,你若再胡來,奴家便鬧去你家,讓你那位夫人好好瞧瞧你是什麼東西。」
我拉開簾帳,門口堵了四五個男人,他們手裡拿著刀。
我害怕道地縮著身子,道:「各位爺,你們不如把這個好色的瘋子抓了去,免得奴家再被他折磨,你們瞧,奴家這手還流著血呢,他就要欺負奴家,當真不是個好東西。」
門口的人尷尬地看著我,一時不知該做什麼。
「這血是你的?」他們指著地上凝固的血跡。
我點點頭,伸出手去,血依舊在流。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後便匆忙離開。
我沉下心去,轉過頭時,蕭璟干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陛下,請您轉過去,奴婢要穿衣服了。」
他尷尬地坐起來,背過身去。
「你不像普通女子。」
我穿好衣服,回道:「陛下是說奴婢像風塵女子嗎?」
「朕……不是那個意思。」
我笑道:「奴婢長在鄉野之地,爹娘皆為粗鄙之人,這些事並不那麼在乎。」
14.
對於我為何會出現在鹿陵,他沒有再問,那日青樓發生的事,他也絕口不提。
「你的手怎麼樣了?」
「傷口結痂了,就是還使不上力氣。」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索和懷疑,為了打消他心中的疑惑,我說道:「奴婢小時候跟隨父親打過鐵,割傷手是常事,已經習慣了,這點小傷沒什麼的。」
不管他信或不信,我救了他是事實。
趙寅之與蕭璟干在逃避追殺時分開了,至今不見趙寅之蹤影。
蕭璟干來鹿陵五日,卻查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陛下為何不去鹿陵周邊地界瞧瞧,雖是天旱,可鹿陵城內並未受災,倒是周邊的村子缺水少食。」
他恍然大悟般看著我,但很快便投來狐疑的目光,「你為何能想到這些?」
「不是奴婢能想到,而是奴婢來時看到的,可能陛下來得匆忙,來不及看罷了。」
他走近我,看了半天,說道:「朕不喜歡太聰明的人。」
當真是高看我了,我這點小小的把戲怎麼能算是聰明呢。
「奴婢愚鈍,不知陛下何意。」
我跟著他來到亂石坡下的一個村子。
人煙稀少,甚是荒涼。
人餓到極致時,什麼都能吃。
正如此刻,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一邊吃著人肉,一邊恐懼地看著周圍,紅著眼睛,雙手顫抖不停。
蕭璟干轉過身去,緊緊地皺著眉頭,說了一句殘忍至極。
「人性如此,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怒道:「吃人肉,非人所為。」
非人所為之事,我也曾為之。
亂石坡上多山匪,而賑災銀便是在亂石坡丟失的。
那個吃人肉的男人受了蕭璟乾的恩惠,感恩戴德,倒是說了些有用的消息。
官匪勾結,燒殺搶掠。
蕭璟干孤身前往亂石坡,我在後面跟著,他只知天下大事,卻不知人心有多險惡,若他不幸喪命於此,那我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他可以死,但絕不是現在。
韓貴妃當時知道趙寅之去鹿陵之後的種種表現,都極為反常,盜銀之事或許與韓家有關,但我卻不知如何告訴蕭璟干。
他若查清楚了,韓貴妃地位難保,乃好事一樁,他若查不出來,趙寅之便會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韓貴妃遲早會要了他的命。
蕭璟干月上中天時潛入寨子,已至雞鳴人卻未出。
出了皇宮的帝王當真是連山匪都不如。
我正琢磨怎麼進寨子時,卻見一個人影飛身而入。
趙寅之!他竟然找到了這裡。
到底是雷厲風行的趙公公,比蕭璟干有用多了。
他又幫了我一個大忙。
趙寅之打暈了守衛,我便堂而皇之地走了進去,順便敲響了鑼。
趙寅之被抓了。
他滿臉震驚地盯著我,我朝他搖搖頭,他看懂了我的意思,沒有多說什麼。
「你們這幫廢物,有人偷偷進來都不知道,丟了大人的東西你們擔待得起嗎?」
寨子的頭目是個絡腮鬍,他還未清醒,使勁地眨著眼睛,待看清我的面容後,一臉疑惑地問:「哪裡來的小雜毛,敢來老子的地盤鬧事?」
他身邊的人說了我的來歷後,他立馬變了臉色。
看來我賭對了。
「你是什麼人?」他問。
我厲聲道:「雜家的名字豈是你能知道的?」
「你到底是誰,來我們寨子做什麼?」
絡腮鬍並不好騙。
「廢物,上頭已經查到這裡了,若不是雜家來得及時,這位趙公公怕是什麼都知道了。」
絡腮鬍臉色大變,讓手下的人去看抓住的人是不是閹人,待確定後,他嚇得不知所措。
趙寅之配合我說道:「你們這群賊子,陛下已經知道了一切,勸你們乖乖放了我,否則要你們人頭落地。」
絡腮鬍踢了趙寅之一腳,對我說:「大人,小的冒犯了,小的們該怎麼做,請大人明示。」
我背過身去,道:「娘娘派我快馬加鞭趕到此處,就是通知你們趕快躲起來,皇上先派遣趙公公來這裡探消息,其他人馬說不定就在後面,現在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能胡來,你們趕緊離開這裡,最好是一把火燒了這個寨子,永除後患。」
絡腮鬍有些不願意,「這裡是兄弟們的家,燒了我們去哪兒?」
「娘娘自有安排,你們先分散隱藏在鹿陵城內,風聲過去後,娘娘重重有賞,像這種打家劫舍的日子你們也不用再過了。」
他們將信將疑,但大多數人動心了。
「可是小公子那兒小的們該怎麼回話?」
想不到還有意外收穫。
他口中的小公子,應該是韓家小少爺吧。
「小公子那兒自有娘娘安排,你們無須多問。」
他們點點頭,說罷便拿起刀要殺了趙寅之。
「住手,你若殺了他,不就落實了你們劫賑災銀的事了嗎?」
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問:「那怎麼辦?」
我笑道:「這鍋總要有人背的,趙公公倒是個很好的人選。」
趙寅之怒不可遏地瞪著我,我心中甚是佩服,趙公公當真是聰明。
「大人這招真是太妙了。」
他們連行裝都沒收拾就跑了,留下空蕩蕩的寨子。
趙寅之鬆了一口氣,一臉佩服地看著我,問:「你為何不問問賑災銀被藏在何處?」
「問多了反而顯得刻意了。」
我解開了他的繩子,他卻突然臉色陰鷙下來,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趙公公……咳咳……你……做什麼?」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他問。
「我只是想……咳咳……幫你。」
他冷聲道:「滿口胡言。」
我的一滴淚滑落,打濕了他的手。
「你很像我哥哥,我不想讓你受傷。」
趙寅之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鬆開我,眼睛蒙上了一層悲傷。
「……你有哥哥?」他問我。
我跌坐在地上,無力地說:「有,可惜見不到了。」
「為何?」
「他死了。」
趙寅之似乎想起了什麼,陷入了沉思中,眼神中是惋惜和痛苦。
我的確有個哥哥,可是他是生是死我卻不知,當年我被賣給人牙子後,就再也無緣見到他了。
15.
韓府小公子勾結山匪偷盜賑災銀,罪及滿門,然而,韓大人為了保住自己,不惜將韓小公子從族譜中除名,親自將其送至朝堂之上認罪。
更有韓貴妃大義滅親,親自監斬自己的弟弟。
朝中無人說韓府的不是,反而多讚美之聲,貴妃娘娘大義滅親,韓大人忠君愛國,當真是我朝之福。
蕭璟干摔碎了茶杯,緊緊地握著拳頭,手中的血滴在地上,他連身子也顫抖起來。
「韓定山那個老賊,是朕低估他了。」
「陛下莫要傷了自己,來日方長,凡事不可心急。」我勸道。
他走近我,說道:「你為何總是這麼冷靜?」
「因為奴婢沒有陛下的煩惱。」
他背過身去,平復了情緒,道:「朕想知道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陛下要隱忍,韜光養晦,等敵人得意忘形之時再伺機而動,斬草除根,不要留下一絲卷土的機會。」
他猛地轉過頭來,道:「你究竟是誰?」
「陛下為何這樣問?」
他步步逼近,道:「你看似聽話軟弱,可是你總是能做出出人意料之事,你無緣無故出現在鹿陵,又恰好救了朕,而且亂石坡上,是你查出了偷盜賑災銀的幕後人,現在你又說出這番話,讓朕不得不懷疑,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宮女。」
我抬起頭,毫無畏懼地看著他,「陛下多慮了,這一切都是巧合,陛下若不信,讓人去查便可,奴婢句句屬實,絕無欺騙之意。」
他嗤笑一聲,「你如此信誓旦旦,就算朕派人去查也不會有什麼有用的消息,何必多此一舉。」
「陛下不信任奴婢,又為何留下奴婢?」
他深邃的眼眸盯著我,道:「朕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秘密藏在心裡,這可比殺了你有趣多了。」
是嗎?!
16.
朕要韓貴妃死。
這是他封我為婉妃的條件。
與其說這是恩惠,不如說是命令,我無法違抗,若韓貴妃不死,那便只能是我死。
「若奴婢做不成呢?」
他捏住我的下巴,嘲諷道:「還有你做不成的事嗎?」
要殺一人很簡單,但是想要全身而退卻非易事,無論我以哪種方法除掉韓貴妃,這罪名都是我的,若是被查出來,我便是替罪羊,若是查不出來,他的後宮不僅少了一個禍首,韓家也會大受打擊。
他倒是會利用人。可是,他又怎知我不是在利用他來除掉韓貴妃那個絆腳石呢。
趙寅之來尋我,他告訴我,若我不願,他可以偷偷送我出宮,從此隱姓埋名,遠離宮廷。
「趙公公為何對我這麼好?」
他道:「你曾經救過我,這事便當做我還你人情了。」
「可這是死罪,趙公公不怕嗎?」
「這不是你該擔心的事情。」
可是我已經隱姓埋名十年了,我費盡千辛萬苦活下來,就是為了現在的這一切,我怎麼可能離開呢。
我在冷宮蟄伏三年,就是為了萬無一失地走到今天。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已經回不了頭了。
「趙公公好意奴婢心領了,奴婢已經欠您許多了,不能再連累您,還請公公忘了方才的話吧。」
他有些生氣,捏住我的肩膀,道:「你這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