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孩子逗弄了一會,娘親和桃紅見我乏了,便抱著孩子出去,讓我好好休息。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總感覺有人在盯著我瞧,可是我太累了,又沉沉睡去。
等我醒來,就見李子墨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瞧,眼睛還紅紅的。
我用手輕輕描繪他的眉眼,他順勢把臉貼在掌心:「珺珺,我們以後都不生孩子了,我太害怕了。」
這個男人啊,果然就是個呆子。
12
有了孩子,小院子每日歡聲笑語,日子也如流水般嘩嘩地流過。
小傢伙一歲會走路了,一家人成天跟在後面,生怕磕了碰了。
小傢伙兩歲了,跑起來已經虎虎生威,卻被鄰居家的小姑娘揍得哭爹喊娘。
小傢伙三歲了,我爹爹教他啟蒙,摔摔打打鬧了幾日,最後吹鬍子瞪眼地說道:「罷了,罷了,也不是誰都要走讀書這條路。」
小傢伙四歲了,小桃紅出嫁了,嫁給了主家娘子的小兒子,小傢伙做了壓床童子,躺在新床上呼呼大睡。
小傢伙五歲了,被我拿著藤條滿院子追打時,國公府大公子帶著侍衛突然踏進了小院。
小傢伙力大如牛,只顧著回頭朝我挑釁,一不小心撞到大公子懷裡,大公子生生被撞得往後退了幾步,他身邊的侍衛立刻就要拔刀。
大公子眼神制止,侍衛悻悻地退出小院子。
公子單手拎起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威虎將軍,快放開我,要不小爺打得你滿地找牙。」
「粗魯。」
小傢伙扭頭,一口咬在大公子虎口處,公子吃痛,不得不鬆了手,小傢伙一溜煙跑到我身邊,扛起種地的耙子,齜著牙,把我護在身後。
「你是誰?幹嗎闖進我們家?再不走,小爺我削了你的狗頭。」
我急急捂著孩子的嘴巴,他在我手裡嗚嗚嗚地反抗。
從他跨進來,我就好像被定在那裡,一動也動不得,恐懼仿佛一隻手直壓在我的肩上,我被這隻手壓得膽顫,畏怯得恨不得立刻下跪求饒。
可是心中卻又有另股力量,它把我高高托起,給我尊嚴,讓我像個人一樣挺直了腰杆。
我被兩種力量瘋狂地撕扯著,可是當小傢伙衝到我面前時,那隻壓迫我的手,瞬間被擊退。
我站直了身體,目光無懼地望向公子:「敢問公子,所謂何事?」
傅岐山將小院掃視一遍,卻說了句風馬牛不相關的話:「你如今過得很好。」
然後他俯首作揖:「在下傅岐山,國公府大公子,此番前來只為尋求故人,貿然闖入小院,還望姑娘諒解。」
說罷,又抬起眼皮,死死盯著我,冷寒的眼眸中波濤洶湧,似有千ṱũ̂⁻萬萬語凝噎在口,卻最終只化作一句告辭,轉身離去。
我心口驟緊,竟然真的是他。
13
傅岐山出了小院,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她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記得他的,可她眼裡只有憤恨和恐懼。
他想起前世,他上門拜訪老太君,在將軍府對她驚鴻一瞥。
她那時於花叢中翩翩起舞,ṱũⁿ一曲霓裳羽衣舞,真正冠絕天下。
他隨將軍貿然出現時,她顯然受了驚,長長的舞袖拂過將軍的臉龐,也從他的唇上輕輕掠過。
驚艷的不止是將軍,還有他傅岐山。
再後來,他借著將軍夫人的手,哄得李廣賦帶她來國公府赴宴。
宴會上,他讓她當場獻舞,李廣賦答應得很痛快,她應酬得滿臉愁苦,他當時心裡在想什麼呢?
他當時暗中竊喜,冷眼瞧著,李廣賦並不把她放在心上,過些時日,不如趁機將她討來。
宴會過後,他被天子派去黃河賑災。等他辦完差事回來,只聽聞她在宰相府被人刺傷。
他派了心腹去暗暗打聽,知道真相後怒不可惡。
李廣賦竟如此作踐她,好好的高門良妾,卻如卑賤的舞姬,穿梭於高門大戶之間,供人娛樂,且差一點被宰相府的庶子捷足先登。
又想起宰相府在貪污案中的百般阻撓,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定要好好清算一回。
沒幾日,大公子龍陽之好,最後死在小倌身上,小兒子當街強搶民女,羈押大牢,獄中驚懼而死。
這波清算,宰相府元氣大傷,後輩男丁,僅余襁褓中嬰孩。
若不是李廣賦極力保全,首輔只怕要告老還鄉。
等他騰出手,想要以黃金萬兩,贖買她時,她已經被折磨瘋了,她的貼身丫鬟桃紅也死了,她一個人被丟棄在廢棄的莊子裡,整理日瘋瘋癲癲。
他曾去莊子偷偷看過她,她一會發獃,一會傻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再不復初見的嬌艷。
他心中百感交集,這是第一個讓我心動的女子,又多番求之不得,如今再見這般模樣,他說不出心中的酸澀是為哪樣。
後來他將消息遞到老太君處,見她被老嬤嬤接走,他那時便想著,是他害她淪落至舞姬,如今幫她,以後便是兩不相欠。
此後八年,他們之間再無往來,最後一次想起她,是皇帝將他秘密招入皇宮,天子拿著手中的書信和帳冊,興奮得鼻尖冒汗。
李廣賦這幾年在了城聲望極重,已經到了百姓只知將軍不識天子的地步,而了城又是大夏國北防門戶,重要性不言而喻。
且李廣賦這些年越發擁兵自重,打著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的旗號,幾次三番抗旨回京。
最後只能以他夫人的性命相要挾,雖然逼得人回了京,但君臣之間的情誼也徹底撕破了臉。此次若是放虎歸,必成大夏心頭之患。
但李廣賦行事縝密,前朝後宮耳目親信眾多,天子多方籌謀,卻終是無所獲,如今卻是喜從天降。
先是老太君病逝,他借著守喪,逼得李廣賦逗留京師,甚至為了做足面子,他親臨將軍府弔唁,又收穫了額外驚喜。
老太君生前的管家拿著老將軍生前的丹書鐵券秘密求見,李廣賦虐殺平民充當糧草、勾結富商以權謀私,聯合外族養寇自重,明明可以一舉殲滅,卻偏偏故意縱敵逃竄,意圖養著外族,換取榮寵,甚至圖謀著自立為王,割據一方,毫無忠君思想。
而這些證據出自誰手,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饒他浸淫官場數十年,也不得不佩服她的隱忍與謀算,他心裡又燃起對她的渴望。
14
將軍府大公子成婚當日,他帶著官兵將全府老小押入死牢,宰相府兔死狐悲,也難逃厄運。
他本來可以多留李廣賦幾日,卻不知出於何種念想,當場將他誅殺。
可是他尋遍了將軍府,也沒有再見她。
後來,他又尋著管家的蹤跡,快馬加鞭趕到遼縣,那時她已經病入膏肓,面無血色地躺在桃花樹下,昏昏欲睡,他卻依然看迷了眼。
可他仿佛近鄉情怯,始終沒有推開她的院門。他們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後來直到探子報來她的死訊,他又鬼使神差地來到她的墓前,卻不知所謂何來。
再後來他位極人臣,嬌妻美妾在懷,卻還是於無數夜晚,想起她來。
直到許多年,他病逝床榻,回想一生,志得意滿,卻只有想起她時,道不明是不甘還是遺憾。
等他再睜開眼,卻時光斗轉,他竟然做回了國公府的陌上公子,而她也雲英未嫁。
他立刻派人到遼縣打聽她的下落,卻意外得知另有兩股勢力也在遼縣探查。
他顧不上許多,一邊小心地尋找她的下落,一邊又幫她掩藏蹤跡。
可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得她也是重生而來,且遠遠地躲到北魏去了。
如今跨越兩世再見,他高興她還記得他,卻也只記得是他把她往地獄更深處推了一步。
他見她梳著婦人的髮髻,卻依然喊她姑娘。
他瞧著小院井井有序,牆角圍著雞鴨兩三隻,並一塊菜園子,院子中間晾曬著男人的衣物,身邊也有小兒緊緊護著。
他突然就釋然了,前世死前噎在胸口的那口氣突然就散,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想看見她笑,想看著她安安穩穩地過上好日子。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他竟不知,自己原是情種。
15
話說兩邊,傅岐山走後,我扶著牆壁緩緩坐下,冷汗已經浸濕了羅裙。
小傢伙見我如此,急急端一杯熱水,小心伺候我喝下,我喝了熱水,冰涼的身體才透出點點熱氣。
小傢伙又急急扶我起來,我仿佛走過了千山萬水一般,疲憊得很,踉踉蹌蹌地倒在榻上。
小傢伙一直不安地守著我,我卻連我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
一直等到傍晚,一家人下工回來。
小傢伙顛三倒四地把事情說了,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害怕得也是語無倫次。
我一直以為我躲到關外,就能躲開所有的人和事,卻不想該來的終歸是要來。
而這一年,也剛好是李廣賦即將駐守了城的一年。
此時,一家人坐在一起愁眉不展。
李子墨突然站出來,握緊了拳頭說:「我們走,再往北走,往西域去。」
爹爹按著李子墨坐下,長嘆一聲說道:「都是我惹的禍端。」
娘親走上前,緊緊拉著爹爹的手,接著說道:
「這端禍事因我而起,我自小被賣進國公府充當舞姬,及笄後,因一曲霓裳羽衣舞得宮中貴人讚譽,一時風頭無量。
「不少自詡風流的名門貴子求至國公府,想要春風一度,我那時候性子傲,不願委身,數九寒冬被逼著穿著紗衣於冰雪上跳舞,直到我力竭跌在雪地上,貴人們才鬨笑而去。」
娘親看爹爹一眼,接著說道:
「只有你爹爹上前,解了自己的外袍替我披上,又將我攙扶到廊下休息。那時你父親不過是國公府一個小小的文書先生,第二日便被管事藉故責罰,攆出了府。
「我那時走投無路,想要以死以保清白,後幸得將軍夫人庇佑,才得以撿回一條命來。」
「將軍夫人?……」我驚疑不定。
娘親狐疑地看我一眼:「將軍夫人喜愛歌舞,每每招我入府,旁人顧忌將軍府的勢威,有所收斂,偏只有國公府的大公子依舊不依不饒,而他夫人又是京師出了名的醋罈子,動輒對著我打罵,後來將軍夫人察覺到我的處境,使了大筆銀錢將我贖Ṫůⁿ出。又准我自行離去,我與你爹爹二人不敢在京師停留,連夜北上,到了遼縣這個邊陲小鎮定居下來。
「我們逃走後不久,大公子與夫人爭吵不休,一日醉酒後失足跌落荷花池,小廝發現後,人已經去了。大夫人因此嫉恨上我們,只是想不到,時隔十幾年,竟還是逼人至此。」
娘親又走到我婆母跟前,俯首作揖:「是我們家連累了您,不如讓兩個孩子自此和離,若我們能僥倖躲過此劫……」
婆母氣憤地打斷娘親:「親家實在是小看我們李家,拋妻棄子,妄生為人,此事莫要再提。」
而我此時,腦子卻是亂作一團。
一會想起老太君,她不僅庇護了我的母親,也庇護了我,將軍府中,我生大公子難產,是她為我請來御醫,後來我瘋了,也是她遣了嬤嬤,帶我到雅園好生醫治,沒有她,我早已化作一抔黃土,她的恩情,我卻沒有償還一分。一會又想起當初人牙子背後的高門貴婦,一切都有解釋。
李子墨見我惶恐不安,走到床邊將我緊緊抱在懷裡。一家人愁眉不展。
此時此刻,我攥著李子墨的胳膊,恨不得將前世我與將軍府、國公府的恩怨,一一道來。但我又拚命地壓下。
對於高高在上的貴人們而言,碾死我們,和碾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的區別。
他們根本不是我們能招惹的人,我們用盡力氣,也只能忍辱偷生而已。
講出來又有什麼用?不過是多幾個人的痛苦而已。
16
第二日,爹爹和李子墨外出打聽消息,李廣賦將軍已經帶兵駐Ṱũ̂ₓ扎了城,國公府大公子傅岐山隨行監軍,且負責後方糧草。
可此時邊關尚無戰事,雖然隆冬將至,但因為邊關貿易繁榮,兩國百姓互通有無,北魏上至貴族下至普通百姓,皆從中原漢人手裡換取了大量糧食,沒有生存的威脅,北魏民族也並不是天生野蠻。
且此處十幾年來,兩族通婚往來,難分彼此。
尤其是身在交界處的蓉城,人口翻倍,文化包容,無論你是哪裡人,只要來到這裡,就像蒲公英的種子,落在這裡,就在這裡紮根、開花,就會成為這裡的子民。
遼縣這幾年,陸陸續續也有幾百戶人家搬來此處,先是一兩家來此投靠爹爹,後來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抱作一團,互通有無,相互提攜。
歷經一代人辛苦耕耘,如今已占據了蓉城半壁江山的經濟,蓉城內城最大最貴的斯方街,就是遼縣族人所建。
斯方街保留了許多漢人傳統,比如家族、祠堂,還有大族長德高望重的決策權,而我爹爹就是這棵大樹的根。
即使我爹爹既不善生意,也不通人情,但遼縣子弟皆視我爹爹為大先生,待之如父。
我們全家得宗族庇佑,本可以抗衡一二,但我爹爹嚴詞拒絕。
「斯方街不能毀在我們手裡,他們的父兄,丈夫,兒子戰死沙場,他們的妻子、女兒、母親卻淪落為妓,他們能走到今天,實屬不易。我絕不能對不起那些逝去的英魂。
「我授他們詩書,只盼著他們能頂天立地地活著,萬不能因我們一家之安危,毀於一旦。
「待這棵樹深扎地下,枝繁葉茂,誰又能想像得出,那時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我們舉家北遷,向西域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