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也終於想起蕭言曄之前書生救紅顏的故事,加之不知哪個好事者透露出秦紜兒在蕭家的消息,如今人人路過蕭家都忍不住啐上一口。
蕭家,臭了。
一牆之隔的太師府卻是一派欣喜。
那日我在門前口吐鮮血,寧死不屈的模樣惹人憐惜。
爹爹甫一上朝,便收到許多關心的話,素日將他當作透明人的皇帝也賞下名貴藥材。
我原本苦惱生辰宴沒什麼人登門,現如今送出去的帖子無不例外都收下了。
時隔多年,太師府的門楣再次被蹬破。
賓客盈門,其樂融融。
巧兒給我畫了個不顯氣色的妝容,我盈盈登場,惹得許多管家女子疼惜,她們為我鳴不平,甚至有心將自己的兄長推薦給我。
若是從前的我,面對這種八面玲瓏的場合只會尷尬賠笑。
得虧上一世,慕桂香總是數落我這不好那不好,逼得我全方面拓展,才有了如今的手到擒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便讓場面熱絡起來。
這些小姐走時,紛紛邀我下去去自家做客,我一一應下。
微笑送完所有賓客,太師府門一關,這疲憊的一天才算真正過去。
小廝告訴我,爹爹醉了。
我繞到西苑,卻沒看見爹爹,著人去找,最終在祠堂找到爹爹。
他醉得實在是厲害,抱著娘親的靈牌,湊近了才聽清他的咕噥。
「阿芸,我做到了,咱們閨女好好長大了……」
「阿芸,你為何還不來我夢中……」
我悄聲退出祠堂,一抬頭,月光刺眼,竟有些熱淚盈眶。
吩咐完一會兒進去扶爹爹的小廝,我走回東苑。
沿著一路燭燈,甫一抬頭,不速之客站在路的盡頭——蕭言曄。
今日的好心情到此為止。
我沒再向前一步,他一瘸一拐朝我走來。
如今的蕭言曄再不復從前般志得意滿
不再愛慕他後,他身上的俊朗蕩然無存,拄著拐杖,灰頭土臉的樣子和常人沒什麼兩樣。
他眼中浮現出諸多我看不懂的情緒,糾結,羞赧,不同尋常的柔情。
「若笙,生辰快樂。」
他努力想從袖子裡拿出東西,卻因拄著拐杖行動不便,動作頗顯滑稽。
半晌,才掏出一個包裹著甜糕的油紙。
「你從前愛吃的那家甜糕不在了,這是我特意去東街給你買來的,還熱著。」
油紙里透出一股甜味,蕭言曄神情真摯。
我向前一步,他露出欣喜。
「蕭言曄,你可知我為何偏愛這甜糕?」
「為何?」
「因為少時的你聽聞女孩子愛吃糖,吃糖會高興,所以每每我難過時,你便會買這甜糕給我吃,其實我並不喜歡這味道,太甜太膩,但每次看見你努力哄我開心的樣子,便也覺得挺好吃的。」
蕭言曄臉上的笑意逐漸僵硬。
「可是現在,我想明白了,甜糕吃多少次,我還是接受不了它的味道,人也一樣。」
蕭言曄徹底沒了笑意,手上的甜糕搖搖欲墜。
我揮揮手。
「很晚了,蕭言曄,回去吧。」
擦肩而過時,甜糕落到地上,啪得一聲,蕭言曄的聲音隨之盪開。
「若笙,如果當時你再拉我一次,我一定會跟你離開。」
「是嗎?可我不會再多管閒事。」
音落,我沒再理會,徑直走了。
10
翌日清晨,巧兒樂滋滋來告訴我好消息。
昨夜蕭言曄悄摸摸進府,出去時剛好被回西苑的爹爹撞見,酒意上頭,爹爹二話不說,將人揍了一頓。
事後管家立即將人扔回蕭家。
管家一句,「實在抱歉,慕夫人,蕭公子未經允許私自到我們蕭家的東苑,被下人撞見誤以為是登徒子,不小心打了一頓。」
慕桂香剛準備湧出喉嚨的嚎啕硬生生憋了回去。
這啞巴虧她必須吃,不僅得吃,還得自己收拾爛攤子。
由於現在斷了財路,蕭家實在沒多餘財力僱傭下人,偌大宅子,走得乾乾淨淨,毫不猶豫。
深更半夜,更深露重,慕桂香出門給蕭言曄找大夫。
結果因名聲太臭,沒有一個大夫肯來看病。
最後還是慕桂香又哭又嚎才叫來一個大夫。
巧兒說得口乾舌燥,我遞給她一杯水。
「照你這麼說,蕭家的下人都走光了,秦紜兒呢?」
巧兒咕嚕咕嚕喝完水。
「秦紜兒也走了,就在昨晚,一個人,偷摸摸就走了。」
巧兒又開始繪聲繪色講起這秦紜兒。
這秦紜兒也是個能忍的,她確實信了蕭言曄的鬼話,但隨著蕭家日漸式微後,她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看走眼了。
慕桂香捨不得說自己的寶貝兒子,整日對她挑三揀四,指桑罵槐。
秦紜兒對著蕭言曄還能做小女子態,對著慕桂香是一點也不客氣的。
深院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慕桂香哪裡比得過從小窯子裡受盡冷眼搓磨的秦紜兒。
常常被秦紜兒反擊的差點撅過去。
次數一多,慕桂香便想讓蕭言曄替自己出頭。
蕭言曄剛開始疼惜秦紜兒,後來漸漸說秦紜兒不懂事,太跋扈。
昨晚蕭言曄從太師府狼狽扔回來後,秦紜兒和他大吵一架。
他說秦紜兒一點也不溫柔體貼,還說都是因為秦紜兒,他才會斷腿,蕭家才會變成如今這樣。
秦紜兒算是徹底看清這個男人,連夜走了。
走時把蕭家最後那點錢銀也帶走了。
銀兩是半夜拿走的,慕桂香是第二天大清早殺進露花樓的。
秦紜兒拿那筆錢哄媽媽桑,媽媽桑免了她的鞭子,重新將她的牌子掛上。
慕桂香殺到露花樓連秦紜兒的面都見不上,便被媽媽桑指使下人趕了出去。
她趴在地上,又哭又嚎,引來不少人圍觀。
媽媽桑扔下一段話。
「露花樓從不做賠錢買賣,紜兒是蕭公子親自帶回蕭家的,連贖金都未給,現在給得銀子充其量算個零頭!至於蕭公子救紜兒這件事,本就是他心甘情願,無人逼他,紜兒照顧他一月已算仁至義盡!」
慕桂香仰著頭,說不出一句話,最終,怒急攻心,暈倒過去。
下午時分,我戴上頭簾,和巧兒出街,走到露花樓時,發現慕桂香還躺在地上。
媽媽桑嫌晦氣,將她挪遠了一點。
路過的人瞧見了也只當瞧見了,絲毫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
我抬頭看了眼天空上正聚集在一起的烏雲,低聲道,「快下雨了。」
一旁的巧兒扶著我,「小姐,咱們回府吧。」
我看了眼慕桂香,拿出銀兩麻煩一位攤販等會兒將慕桂香送回蕭家。
回家路上,巧兒憤憤不平。
「小姐,她如今這樣咎由自取,咱還幫她幹嘛!」
「誰倒在那兒我都會這樣做,以後,蕭家再如何都與我,與爹爹無關。」
11
或許慕桂香命該如此。
那日我囑託過的攤販一時忘記將慕桂香送回蕭府,想起來時,人已經躺那兒淋了半個時辰的雨。
蕭府只有一個腿腳不便,躺在床上的蕭言曄。
慕桂香常常掛在嘴邊的孤兒寡母沒想到有一天竟成真的。
她高燒不退,蕭言曄卻沒有辦法幫她叫大夫,冒著大雨,爬到太師府門前,聲淚俱下敲門。
畢竟也算是自己看大的孩子,爹爹還是心軟。
著人找了大夫去蕭府。
慕桂香熬過了第一晚,卻沒熬過第二晚。
我一覺醒來時,蕭府掛滿白綾。
爹爹告訴我,蕭言曄為了給慕桂香下葬,把宅子當出去了。
他獨自捧著慕桂香的靈牌前腳剛走出蕭家的門,後腳新主人便命人把白綾扯下來。
我搖搖頭,回到府中,坐在櫻花樹下,回到其樂融融的小姐妹團里。
她們正說著當今城裡最時興的首飾。
半晌,巧兒從外面火急火燎跑進來。
「小姐,殺人了!」
「誰?」
「蕭言曄把秦紜兒給殺了!」
現實往往就是這麼戲劇化。
就像蕭言曄曾經和我說,他第一次見秦紜兒,美人於樓宇上嬌俏一笑,便覺人間失色。
時隔半年,他再度路過露花樓。
美人還是那個美人,笑容嬌俏,倚著欄杆千姿百媚。
他卻家破人亡,身披孝服,再不是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蕭公子。
他說想見秦紜兒最後一面,藏在靈牌背後的刀,第一刀捅進秦紜兒的身體,第二刀捅進自己的身體。
他和秦紜兒的屍體倒在一起,血液中間平躺著慕桂香的靈牌。
三人終於成了一家人。
巧兒說完後,官家小姐早已沒了剛剛的興致勃勃,被嚇得臉色一白。
我神色淡淡,輕呷杯中清茶,一抬眸,便看見牆外已經高出一大截的槐樹。
恍惚間,少時的蕭言曄爬上樹枝,面頰通紅,滿眼真誠。
「若笙,待我將來考取功名,屆時一定會……」
「會如何?」
「反正你只要相信,我定會對你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