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吸一窒,沉著臉說:「硯王會殺了她。」
「相比起這個,你還是該擔心如何去向父皇解釋吧,與宮女白日宣淫,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何況……如果碧紅自盡了,皇兄可就更說不清了。」
我轉身就走。
我需立刻趕回去找秦臨淮,即使我很恐懼見到或許會很令人難堪的一幕。
清涼池沒有人,至於清涼池後的殿宇——
外面沒有宮人守著,不知被調虎離山到哪裡去了。
我奔向清涼殿,離緊閉的殿門還有一寸遠時,聽到裡面傳來啜泣聲。
12
我哐當一下推開門。
跪在地上,雙肩止不住地顫抖著的碧紅猛然映入眼帘。她衣物尚完好地穿在身上,然而站在她面前的秦臨淮的衣襟卻有些亂。
秦臨淮的神色很陰沉警惕,我本想開口叫叫他,卻因此猶豫了片刻,在我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迅速抽出劍,手起刀落間,碧紅的脖子就綻開一道猙獰的血痕,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我驚呼了一聲。
秦臨淮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我這邊,他越過碧紅的屍體,循聲直向我而來。
[夫君……]我未說完的話被秦臨淮緊接下來的反常行徑打斷——
他用手鎖住了我的脖子。
劇烈的壓迫讓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艱難地抬起手,指腹重重地按住秦臨淮發力的手腕。
忽然,他的手猛地一松。
「泱泱。」秦臨淮的語氣驟然變得有些慌亂。
秦臨把眼綾摘下,沉重的臉色盡然披露。
他想要看清我。
可仍是看得很吃力。
我摸著他的眼睛,一聲聲地安撫。
秦臨淮頭疼了半日,連帶著眼睛都是紅的。
孱弱時,他想要握我的手,卻在伸出來探了幾下位置後又縮回去。
我主動伸過去,牢牢握住。
「我不怕你。」我說。
13
是太子親自登了硯王府的門,說是替臨華公主來給秦臨淮賠罪的。
太子前頭說已一力將此事壓下,後頭又說是如何嚴懲的臨華。
表面上的功夫是做足了。
雖然明擺著單憑臨華公主一人無法策劃完全此事,可太子確實是事到如今才露面,捏不住他的把柄。
這件事看起來似是要作罷了。
深夜,我獨在浴池裡,對鏡端詳頸子上被掐出來的紅痕。
我又想起白日裡秦臨淮發覺被戲弄之後的震怒。
忍不住想,如果他發現我和趙玉珠已經調換了身份,會不會索性把我脖子給擰斷。
忽然,池面濺起水花。
下一刻,男人的胸膛貼上我的後背。
我臉一熱,正要迴避,後來想起他看不見,於是轉過身,縱膽往他懷裡墜去。
秦臨淮解了眼綾,目光低垂著。
「對不起,」他摸了摸我的脖子,「還疼嗎?」
我沒有騙他,點了點頭。
突然想起要說話,剛張口,秦臨淮就先出聲了:「既還疼著,今晚得繼續用藥。」
我怔愣一下。
將他低下的臉頰抬了起來,直直地看進那雙沒有任何遮掩的眼睛。
我問:「能看見了?」
「不太清楚。」
我高興地說:「好歹是能看見了。」
秦臨淮抬起手,手指落在我的臉頰上,細細描繪著輪廓。
後來指腹慢慢停在唇角邊。
亥時三刻,屏風倒映出二人纏吻的燭影。
14
臨近春節時,趙玉珠嫁進了東宮。
她搖身一變,成了高我一頭的太子妃。
看我畢恭畢敬的模樣。
節後大宴小席的,竟未消停過。
她動輒邀我相聚。
在宮眷的宴席上,趙玉珠揚言我精通琴藝,我站出來,恭敬地向太后稟明:「妾身不才,略學過兩日而已。」
太后笑我:「早聽硯王說過你這孩子臉皮薄,果然是這樣。」
皇后奕笑:「你也不必害羞,平日關起門來是如何奏與硯王聽的,今兒也如何露一手就是了。」
三言兩語,倒把我架到下不來台了。
倒是秦臨淮的母親皇貴妃替我打圓場:「天寒手冷,指骨僵硬得很,可不敢敷衍太后。」
皇后看了她一眼,面露不悅。
趙玉珠突然側身對我說:「我也忘了,你好像就學過那麼一月半月而已。」
是,就在府里學了這麼久。
後來便躲出去了。
我輕聲說:「你也是真不怕我出糗。」
「還得賴你,你若安分地當著硯王妃便罷了,偏還來挑釁我。」
我嘆了口氣,上前去請了一把琴。
當是替皇貴妃解圍。
我坐下撫琴。
琴音出來時,四周忽然變得很安靜。
奏畢時,太后招手喚我過去:「快過來讓哀家細瞧瞧,從前竟也不知道淮兒的新婦還有這樣一雙巧手。」
領了賞,從太后身邊回來時,皇貴妃也拉著我的手說:「過來我這坐著。」
宴散時,趙玉珠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說了句:「好啊,你還偷學了。」
雖是偷學,卻也虧得有爹娘為你悉心挑選的琴師,不遺餘力地授藝。
15
阿娘來王府找我了。
我還以為有什麼要事。
結果是想要我替她去一趟東宮。
「我不方便去,可你們是姊妹,又是妯娌,常去走動無妨。」阿娘說。
我問:「有要事?」
阿娘壓低了聲音,說自己尋來了民間很有效的生子秘方,讓我帶去給趙玉珠。
我雖不想要,卻忍不住問:「就姐姐有?」
阿娘說:「你這可不比東宮,在那若無子嗣,哪裡能立足?」
「她要怎麼立足是她的事,我才懶得找她。」
阿娘瞪我:「趙春棠!你翅膀可是硬了。」
我緩緩說道:「阿娘忘了?我是趙玉珠,才不是趙春棠。」
「你——演戲而已,你怎麼還當真了?」
我嘴角一彎:「演哪門子戲?若我不是趙玉珠,這邊是欺君之罪,到時全家人抱著一塊去死了算了。」
「趙春棠你說話越發口無遮攔了!」
我笑得更歡了:「我是玉珠。」
「荒唐!」
阿娘氣盛至極,竟抬手就把扇子朝我擲了過來。
比這扇子更快的,是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的一隻手。
迅速掠過去後,扇子就被牢牢掐住。
我才看清是秦臨淮來了。
「岳母當心些。」秦臨淮冷冰冰地說。
阿娘訕訕地賠罪,說是自己手拙。
16
瞧著阿娘這模樣,我還是踏進了東宮。
宮人為我帶路,說太子妃就在裡頭,然後自己便留在門外。
我進去看見那番景象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太子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下,醉醺醺的。
他懷裡還有兩個人。
屏風旁倒著一個。
中央處的小池子,竟也還有。
都是衣著清涼的女子。
太子突然醒了,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到我身上。
然後,他起身快步走過來,將我一把摟住。
「春棠。」他懶漫地叫我。
「春棠不在這裡。」
太子用力地眨眼,想要看清楚些,他盯著我許久,說:「你才是春棠。」
我一字字道:「我是硯、王、妃。」
太子打了個激靈,頓時鬆開我。
他指了指偏殿:「太子妃許是在那邊。」
我放輕腳步,往偏殿去。
我看見了趙玉珠。
她坐在地上,衣飾妥帖整齊。
聽到腳步聲,趙玉珠抬起頭來:「你來做什麼?」
我把藥方遞了出去:「阿娘念著你。」
趙玉珠只看了那張藥方三兩眼,便撕得稀碎。
她憤憤對我說:「你瞧見沒有?他竟敢堂而皇之地將人帶來我的宮宇玩樂,這是我的地方,是我嫁進來時,他說特地為我建的。」
我看著她臉上的紅痕,默了默。
趙玉珠忽然抬手捂住臉龐,失控地說:「換回來,趙春棠,我們換回來。」
「硯王的眼神恢復過來了,」我慢慢說,「他如今把我的模樣記得深深的。」
「你胡說,你我分明長得沒什麼兩樣。」
「不是的,」我摸了摸鼻尖,「這裡不一樣。」
「這裡也有些不大相似。」我又移到眼角。
在更年幼些的時候,我曾經對著鏡子照過無數遍。
想看看我與趙玉珠究竟哪裡不一樣,以至於爹娘格外喜歡她一些。
甚至有時候會一直揉搓那些有細微區別的地方。
以為這樣,就能和趙玉珠徹底長同一個模樣了。
趙玉珠已經全然失了理智:「我不管,若不換回來,我便鬧得天翻地覆。」
我冷笑道:「在王府里的是玉珠,在東宮的就是春棠,哪有什麼換不換回來的。」
「趙春棠!」趙玉珠咬牙道,「你是扮我扮上癮了嗎?」
「嫁進硯王府作王妃是長女玉珠,陪嫁的是侍女林杏,這些不都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嗎?」
趙玉珠氣得反駁不出話來,許久才說了一句:「鳩占鵲巢。」
我們僵持間,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躁動。
17
我走出去,看見了陛下。
他看見太子這樣荒唐時,怒不可遏。
甚至奪了侍衛的劍就往太子脖子上架,喝道:你這逆子!」
太子嚇得頓時酒醒,慌忙跪下謝罪。
趙玉珠也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替太子求情。
陛下沉聲對趙玉珠說:「太子妃,你且起來,朕不遷怒你。」
我走過去,要將趙玉珠扶起來。
她有些控不住脾氣,甩開了我的手。
陛下便也注意到我,隨口問道我怎麼在這裡。
我看向趙玉珠仍發紅的臉頰,說:「來看看太子妃是否安好。」
陛下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
頓時明白趙玉珠剛才還挨過巴掌。
陛下說話的氣息都粗重了幾分:「太子行為無狀,禁足東宮,無朕指令不得出來半步。」
指令一下,趙玉珠無力地跌坐到地上。
太子一旦潦倒。
她還能仰仗誰。
我同陛下離開時,餘光看見趙玉珠眼神一刻不離地盯著我。
我回王府之後,和秦臨淮說,陛下發了好大的火。
秦臨淮遙望了一會窗外的海棠樹,笑著說:「那他可還有的氣。」
本以為只是一句玩笑話。
可接下來幾日,朝堂上接連出現了對太子的彈劾奏摺。
陛下一本本地看下來,看到與鹽鐵相關的奏本時,差點把養心殿的書案都給掀了。
禁足令不僅久久未解,更是連下訓誡。
臨華去替太子求情,被陛下遷怒,一併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