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我的眼神一直很複雜,複雜得包含了太多情緒,我無法——解讀。
俗話說乘你病,要你命。
殺手這廂重傷未愈,殺手堂內的競爭對手就乘機摸了過來。
我采草藥返回的半路上被一群殺手挾持了,我用毒藥放倒了幾個,卻不想被人用刀架在了頸間。
沒料到暗處還潛伏了一個獨眼殺手,真是個善躲的鱉孫。
殺手出現了,於是局面轉變成對峙。
「怎麼?竟然還沒死。」獨眼很吃驚,但見殺手臉色蒼白,料到他身懷重傷,便又乖張起來。
一時得意把手壓了壓,刀便在我脖子划進一下,我吃痛一縮,殺手的眼神便凌厲了一分。
「長得倒是秀氣白嫩,難怪夜無常這次的任務一直未完成。」獨眼獰笑著打量我,眼神讓人犯噁心。
「夜無常,你輸了,他現在是我的獵物了。」「你的?」殺手嚼了一下這兩個字,殺意泛濫。
「獨眼,本來你還能留個全屍的。」
殺手狀似婉惜的一嘆,然後身形一動。
也不知他是如何出的手,傾刻間已來到我們跟前,銀光一閃,獨眼擱在我脖間的手臂被攔臂斬斷。
殺手把我扯進懷裡,伸手把我的頭壓在胸前,我眼睛被黑暗覆蓋,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聽見耳邊一聲聲慘叫聲。
耳聞判斷,獨眼應該死得很慘。
想不到殺手冷酷起來時是這麼暴虐。
我包紮著他一時逞強,猛然提動內力而導致再度裂開的傷口。這傷真是多災多難。
殺手卻不以為然,只用指腹輕輕的摸著我脖子上的傷痕。
目光一沉,抬起我的下頜,低頭傾過來在傷口上留下輕柔的一吻。
我一僵。
他卻了悟似的低嘆:「原來這就是想要?」我:「嗯?」
殺手:「我想要你只能是『我的』獵物!」
我:有病!!
12
某日,我見殺手躺在樹椏上捧著本書看得仔細。我腦子疑惑:哪來的書?
掃了一眼書名後我呆怔在場,如同被灌了泥的石像。
那本書是我收藏的話本子,裡面不是講風花雪月,就是講「風花雪夜」。
重點是,主角是兩位風華絕代的公子兒。我捂臉,打暈我吧。
殺手卻了悟的看了我一眼。
眼神中滿滿的寫著[原來你喜歡這種,雖然我很為難,卻也不是不能配合]的表情。
好吧,請將我原地埋葬。遺願是清掉殺手的這段記憶。
13
熟悉的惡夢席捲而來。我又一次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喘息,如同一條脫水後瀕臨死亡的魚。
有人在半空中抓住我胡亂揮動的手,本能的警惕使我立馬驚醒了過來。
我看到了僅著中衣的殺手,顯然是聽到動靜飛奔而來。
當人脆弱時是無需理智的。
我一頭撞進他懷裡,貪婪的擁著我現在僅能抓住的一片溫暖。
他的心跳沉穩有力,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又挾雜著他本身自帶的氣息,冷冽而沉穩,令我心安。
只是他身為殺手,早已在日夜不停的訓練中有了本能的戒備。
並不習慣這樣親密的接觸。
我環抱著的身軀越繃越緊,緊實得如同一俱石雕。
我不好太難為他,輕輕的鬆開了手臂。
他卻反而大手一撈,硬是將我扣回懷裡。
一邊略帶笨拙的用手掌輕撫我的背。
一邊默默調動氣息去習慣這種接觸。
一個人委屈的時候可以扛,但若有人安慰卻必然是要爆發出來的。
於是我開始落淚,仿佛心中的那陣委屈終於有處可去。
越安慰越傷心,殺手的臉上有了片刻的迷茫,最後微一嘆息,低下頭果斷的堵住我的嘴。
上一次有這種接觸還是因為他誤服了藥,這一次卻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態。
我呆滯的被捲入旖旎的幻影中,夢魘的驚慌在此刻被驅趕得絲毫不剩。
我感受到了這冰涼如雪的人身上滲透出來的那絲溫柔。
我屈服於這份溫柔。
14
殺手傷好後要下山,我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相挾,終於換來一路同行。
我用包袱裝上幾個小酒壺,歡天喜地的下了山。
城中廟會正熱鬧,我一路吃吃喝喝,殺手在後面掏銀子。
他應該是有急事要辦,晚上把我放到客棧內就出了門,臨走時交代我不要出去,特別是城東街。
他前腳剛走,我後腳就撬門而出,沒錯,那廝竟然把我鎖在房內。
我拎上小包袱就去了城東街。
城東街白日寂靜,到了夜晚卻燈火如晝。
街中兩廊皆為酒樓,燈燭熒煌。
數百名胡姬濃妝艷抹,聚於廊上,見有客來,便爭先恐後的過來拉扯。
胭脂厚重,熏得我噴嚏連連。
我忙告饒:「姐姐們,我只是來售酒的,身上並無銀兩。」
眾美人才不罷休,笑得花枝亂顫:「小郎君這般俊俏,不需付銀兩。」
個個笑著附和。
我正估摸著要不要給她們來點什麼藥粉讓她們安靜一下。
一聲輕咳聲傳來,樓上走下一位極美的老鴇。
「怎麼,都不用幹活了,明天不吃飯了是吧。」
眾人好似很怕她,頓時四下散去。
我忙迎上去:「美人姐姐,這是我釀的酒,專供酒樓賣,姐姐試一下,絕對天下第一。」
美人掩唇一笑:「上來吧。」
我大喜過望的上了樓,掀開輕紗就聞到了一陣胭脂香,正是與知深給的粉末一樣的香味。
美人對我帶的酒十分喜愛,又讓人送上來一壺酒讓我品,說我若能釀出一樣的,她兩者都要。
這酒可不尋常,我一近鼻就聞到裡面的離人愁,我若無其事的仰頭喝下。
不過廖廖幾杯,我便醉得不醒人事。
「真是俊逸。」那美人伸手抬起我的下頜:「就這麼死了倒是可惜,要不姐姐陪你樂一遭,讓你做個風流鬼。」
微不可聞咔的一聲,窗台落下一人。
「拿開你的髒手,不然我把它一根一根卸下來。」是殺手。
「夜無常,你想違背堂令?」美人陰冷道。
「我自會向堂主交代,還輪不到你來置喙。」殺手從窗台躍下,撈起我轉身就走。
留下美人在屋內惱羞成怒。
15
殺手一路抱著我躍回客棧,我是一聲都不敢吭,繼續裝爛泥。
殺手把我丟入床塌內側,恨恨道:「這麼不聽話,該打一頓。」
我嚇得心臟一縮。
我的雙手被扣在頭頂上方,殺手欺身壓了上來。
我頓覺唇上一涼,這是一個真正的吻,溫柔,呵護,像在訴說天下最浪漫的事,讓人顫抖,讓人悸動。
而後慢慢施加力道,變得肆意又纏綿。
在我快喘不過氣來時,殺手才隱忍的鬆開了我。
殺手懲罰似的在我唇上一咬,將頭埋在我頸間宣布:「娶妻生子這輩子我是沒可能了,你也想都不要想。我們就這樣相互糾纏吧。」
我:...
這還是那個冷麵君子嗎?
16
又是那個迷霧般的場景。
哥哥拉著我狂命奔跑著,我低下頭,腿那麼短。我伸出手,那麼稚嫩,三歲左右的樣子。
到處刀光劍影,圍著我們撤退的暗衛一個接一個的倒下,父親的心腹畢叔叔捨命為我們開道。
懸崖邊上,退無可退,敵人拉著弓箭圍了上來
跳崖反而有生機,於是我們一行人縱身躍下。
那種急速下墜的失重感令我恐慌,於是我開始哭:「娘親…娘親!」
有人伸手擁住我,我陷入一個緊實而溫暖的懷抱。
那人輕輕拍著我的背:「別怕,只是夢,沒事了,有我在。」
夢與現實相衝擊,我不知這是真是假,只是這安定感讓我沉淪,我放空自己鑽進眼前的懷抱,安安穩穩的睡去。
17
從我下山那一刻起,註定了得直面兇險。
我給知深發了有關城東街花樓的密信。
往回走時發現自己被跟蹤了,幾班人在追我。
我吃下一顆藥丸後,疾速躲進一條暗巷。
卻見城東街的老鴇站在陰影處對我勾唇輕笑。
接著一陣粉末向我拋來,昏迷前我在想:好一個瓮中抓鱉。
18
一瓶藥湊近我鼻下,我瞬時一驚,醒了過來。
觸目所及,是一座昏暗的大廳,廳上高位處坐著一人,背朝火光。
柱上的幽幽火炬如荒野的螢火,微不足道。
根本看不清堂上所坐何人。
裝神弄鬼的。
我猜此人身居高位,應該是殺手堂的堂主了。
我無所謂的站起來,找了個位置坐下。
堂主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有意思,倒是有點像你父親。」
我波瀾不驚:「夏副官謬讚了。」
堂主噎了一噎:「你果然知道了。」聲音狠辣。
而後故作溫和一笑:「你幼年時,我也是抱過你的。」
喜怒無常,我懶得理會他。
堂主也不惱,輕笑了聲:「我堂里有個孩子,跑出去找你卻玩得忘了回來,我叫人去帶他回家,你猜怎麼著?他竟然把人殺了。嘖嘖…..真是被你帶壞了。」
「你這鬼地方也配叫家。」我嫌棄。
他不以為然:「我叫人傳消息給他了,說你在這做客呢。你聽,他來了。」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殺手走了進來,他也不管旁人,只與我對望。
我點點頭表示無佯,他才略一頜首,在我身側的椅子坐下。
堂主怪笑一聲:「倒是齊了。」
「是呀,當年的三傑。兩位被你謀害,所幸他們的後人仍在,向你索命來了。」我淡淡開口。